烧饼比他们回来的要早，和几个兄弟站在老宅门口。
“您这看起来像堵我的。”郭沐清拍拍他的肩，径直走进了大门。
阳光洒进客厅，桌上的茶盘里放着几盏龙井。
曹鹤阳接过郭沐清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挂到了衣架上。
“今天怎么不在茶社见面了？”他和大家一同坐下，围成一个闭合图形。
“老宅的位置人尽皆知。同着外人，还是在这儿说好。能少暴露一个据点是一个。”
“那老兔子还真跟着呀。”
“别糟贱兔子。”烧饼粗着嗓子打断了二人间的对话。“这老东西阴着呢，回来路上有个兄弟差点儿被割掉半只耳朵。”
“平白丢了三百万，搁我我也生气。”郭沐清说。“等半个月，这事儿一到位，钱货都按说好的分。”
他早就知道海河刘往货里掺了水分。三百万只是个教训，无关痛痒。货也还在仓里，换个包装随时都能卖。只是这回要走远点，去趟金三角，倒也赚的更多。
黑吃黑而已，谁也别说谁。
“你看看，还是咱们清儿大气。不像师父和大林……”烧饼的话没说完，嘴里被孟鹤堂强行塞了块桂花糕。
糕点是孟鹤堂商行里的，放了不少蜂蜜，腻的烧饼呲牙咧嘴。
郭沐清苦笑一声。昵称还在，感情也不是假的。只是一打起来，一杀上来，再好的哥们儿，也得成仇人。
是哥们儿吗，永远是哥们儿。
有仇吗，血海深仇。
矛盾，纠缠，还泛着点儿苍白的野性。
打他生下来，就注定逃脱不了这种命运。
那怎么办呢，轮到你了，好好待着呗。
孟鹤堂似乎看出了郭沐清的情绪，把手上的面渣蹭到烧饼衣摆上，安抚般顺了顺郭沐清的背。
他还给于老师当助理的时候，郭沐清就天天往于家跑了。小孩儿年岁不大，声音清脆，一口一个干爹，叫得于老师喜笑颜开。
那时他和郭沐清见天儿一个屋子，一起疯一起闹，是全社关系最近的。
后来他也认了于老师做干爹，二人也算干的亲兄弟了。
再后来于老师金盆洗手，班主旁边的太师椅空了位子，不少人虎视眈眈。他也被调回了四九城，跟着饼哥学习，管了几个堂口。
再后来，腥风血雨，小小的北平连变了两次天。
现在，他跟干爹一样成了军师，辅佐的都是自己的弟弟。
只是他还没学会呢。
他们都还没学会呢。
一代新人换旧人。日子还是这么过，只是干活的人换了一批。
孟鹤堂坐在商会的门厅里，手里无意识的拨楞着算盘。
阴雨天气持续了三四天，巷子里总有枪在响。他心烦意乱，连个能看清这锅浑汤的潜望镜都没有。
汤里有肉。栾云平说。当时他手里拿着洋人产的软布，给郭沐清擦枪托。
手枪被擦的锃亮，倒映出他紧皱着的眉头。
一个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的闯进来。会费被拍在桌面上，孟鹤堂抬头，看见秦霄贤满脸的血。
大鱼上钩了。
代价是三根手指头。
津沽离北平很近，但仍算外埠。外地人要想在京城干出名堂，可得费点劲。
偏偏海河刘干得很好。赌场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甚至招了几个姑娘跳钢管舞。
也是，毕竟原来是签子。
只是这签子扎的够狠，一下子扎掉了樊霄堂三根手指。
孟鹤堂带人赶到的时候，栾云平已经等在那里了。
消息倒是灵通。
樊霄堂被几个手下扶着，面色惨白。赌桌上明晃晃摆着三根手指，带肉连筋，血淋淋。
赌场里人不少，几个喽啰在暗中摩拳擦掌。
栾云平拿过身旁人手里的砍刀。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跃跃欲试。
手起刀落。
樊霄堂的另两根手指也落了地。
樊霄堂跪在堂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班主。栾云平剁下了他整只左手，伤口被白布包着，惨兮兮的。
郭沐清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居高临下，眼神平静无波。
“孩子们好赌，可以理解。”
“可你明知会输还要舍上这三根手指，为什么？”
“老大，”樊霄堂年龄不大，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声音却已沉淀出一种初步的成熟，“老大有东西在那儿，我得取回来。”
郭沐清知道他说的“老大”是谁。
张九龄。和他同期的，跟他做事的，都这么叫他。
樊霄堂原先是张九龄手下的人，算是个小队长。在郭麒麟的清洗中活了下来，后来同着几个霄字儿的一起归给了孟鹤堂。
托他父亲和哥哥的福，郭沐清对这些陈年旧事基本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张九龄究竟留下了什么，不知道对面掌握了多少。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异常烦躁。
“小樊，”他缓缓开口，“干咱们这行，念旧情不是什么好事。”
东西得拿回来。
但不是这个拿法。
“找个好大夫，安只新的吧。人家给留了情面，没取惯用手。”
“明天起，东街那几个好铺子，归你了。”
一只左手，换一条街。
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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