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十二年前，暑夜。

“喂。”

许舟半梦半醒中听到仿佛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颇不情愿地从薄被里探出头来，夏日暑气蒸人，夜半的微风也已消解了寒意，他深感闷乏，耸耸鼻子，侧耳缩颈，竭力睁开双眼，迎着霜白的月光，看到竖棱窗那儿幽幽晃晃的飘着个人影。

“喂，小许子。”不知这人怎地拥开了窗，露出小块手掌宽的缝隙来，仅留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向屋内张望。

“柳……你怎么在这？”许舟认出了这声音，撑起身子，掀开衾被一角抱起搂在怀中，将头半倚进去。

“当然是我跑出来啦！”柳历年伸手推了推窗，这陈旧的松木窗框似是有些朽坏，只摇出风穿落叶般吱吱啦啦的响声，却是纹丝不动。他只好紧扒住窗槛探头而望。“你出来，咱们看星星去，今晚有好多好亮的星星。”

“我困，不去。”许舟睡眼婆娑地打了个哈欠，半个身子已溜进被里。

“不行，我一个人太没意思了，你得陪我，明早你再睡嘛。喂，别睡啊，喂。”柳历年悄声嚷着。忽的床上有人动了身，扯来一阵摩挲之音，柳历年听闻即刻把头压低下去，息声不语，待到重归寂静，又闭着嘴慢慢探出头来。

“你不要吵，我爹娘都快被你乱醒了。”许舟将手指贴在嘴边比划着，叫他噤声。

“那你出来，我就不吵了。”柳历年瞥起嘴，轻声嘀咕。见许舟无可奈何地坐起身，又满心欢喜道：“别走门，翻窗，我接你。”

许舟蹑手蹑脚地穿了衣，披了件单层的凉衫，从窄小的窗缝里挤出去。他襟了襟领口，把脸埋起来，抱怨道：“真奇怪，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去了你就知道啦！那儿看的星星比我家池里的花鲤还多！”

顺着一条曲曲弯弯的路漫草而行，见那飞萤光映映，琼花明辉辉，荻芦遍青翠，江水阔连天，十里桑梓果玲珑，四方蟪蛄促繁吟，林麓幽幽栖闲鸟，豆苗芊芊飞金蛾。走到稍有些倦怠之时，眼前骤然空旷，二人席地而坐，遥望天幕。

许舟举目抬头，见苍穹明朗，宿云隐匿夜色，星河绵延无穷，一轮明月衬群星，光芒映照在他们的眸中，忽明忽暗，像整片酿着琼浆玉露的湖，浮光跃金，微波粼粼。“真的好多好亮，都要看花眼了。”他惊喜交加，眉眼笑展。

“是不是，没有骗你吧！”柳历年开怀笑道。

夜空这样低，好似触手可及，这些星子就像闹市里的万千盏灯，遥遥地悬在空中，许舟只有在中元节时才见到过这般繁盛的景象，笙箫细乐，渺渺香烟，玉簪珠履，浅淡妆面，饶是华服的还是素衫的，都笑逐颜开起来。那时他被母亲牵着手，在熙攘攒动的人群中穿梭前行，他个子矮了些，只能看到人人手上提着形形色色的花灯，明灯错落，星桥火树，各有风光。那灯里燃起一团团赤金，恰似绽开的一簇簇烟火，在明澈剔透的围屏后朦胧着闪，化作一片锦绣。他仿佛能听见万千吆喝叫卖的声音，万千嬉笑打闹的响动，伴着夏虫语出的玄歌妙乐涌向心间。花竹影翩跹，鸟鸣犬声吠，许舟沉溺其中，以致竟忘却了时辰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