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首

砖石收移，石阶显露，只是底部昏昏暗暗，又无灯火，黑魆魆的不见分明，且寒风绕绕，叫人颇有些惧意。夏泽清只身走入其中，沿着石阶缓步而下，至底，触到寒凉，往周边再摸，察觉是只青铜的灯盏，便安心些许，于是掌上灯烛，举目而看。这室内修整洁净，临壁有张石桌，约有齐腰高低，一方古朴的歙砚，一座镂雕犀角笔架，另有数支玉杆短峰兼毫笔，却独独不见用以习字书写的纸张。继而照向案旁，看案下累着几只玄青石匣，位处隐蔽，若非刻意找寻，定不会留心。借着手中烛火，他端坐着一一打开来。撂在最上层的石匣中仅盛放了张平整折起的榜帖，观其字迹，是经人誊抄下来的秋闱中举者名录，其纸色枯黄，零零落落的生些霉斑，大抵是已有些年岁。但在那榜首之列，却是个眼熟的人物。原来早在数年之前，这柳京年已名中解元。他又取了余下的石匣，内里尽是些账本册子，巧的是，在十二年前的八月初九这日，皆有一笔来路不明的进账。不知为何，夏泽清当下心中升起一分寒意。这柳府掩埋了太多实情，一路剥茧抽丝，却愈加盘根错节、扑朔迷离。先不论此间密室是何人所造，意欲何为，就是那兰下方匣中所困的九只恶灵，也非是常人办得到的。疑思之间，却又嗅到氤氲花香。忽而他听闻石阶上传来阵阵步行之音，便吹熄了灯烛，屏息敛声，侧身贴壁而立。

“夏公子，你可在里面？”原是尹南星几人寻到了这来。

夏泽清稍稍定神，重燃了烛火，举步去迎，还未开口，便见尹南星奔至身前，呶呶不休地诉说起方才发生的种种，讲得绘声绘色，有板有眼。夏泽清在其身旁仔细地听，尹南星时而感慨万分，时而又叹息声声，皱眉苦面。室中封闭，那声音飘扬不止，左右缭绕，他却丝毫不觉得聒噪吵嚷，甚至听到最后，眼底怜悯惋惜更甚。

“老先生的尸身要怎样处置？”他开口向尹南星问道。

尹南星轻摆摆头，赌气一般回道：“他身后无人，只能是上报官府，用口薄皮棺材裹了，往那荒郊野岭一扔。”

这话传入独在角落失神的许舟耳中，他微微一愣，颤声道:“许某虽非是柳府中人，也无血脉关连，但愿为他收敛尸身，择良地而葬。”

“他可是毒害了柳历年的兄长，许公子与柳历年交情匪浅，如此形势，为何还要劳心劳力？”尹南星不解相问。

“柳兄与其兄长素来疏远不睦，少有往来，而老辛却也从马背上舍身救过柳兄性命，虽不知是非恩怨孰轻孰重，但这莫大的恩情须是要报的，如今他既已殒身，又何必以先辈罪孽多添束缚。”

“道理如此，不过，这老先生既能毫不迟疑地对柳京年下此重手，却又偏偏放过了柳历年，这其中情谊，确实奇怪。若是因他与自己儿子年纪相仿，恍惚之中爱屋及乌，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夏泽清目视许舟平缓地说。

“老辛的心思深重难猜，当初我只知他待我二人真诚，也未曾想他身负这等仇恨。”许舟叹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