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别

屋外天朗气清，一碧如洗，春日载阳，斑斑花色亮藤萝，竹影晃动，清风净扫庭前雨。玄燊正靠着一株榆钱闭目休憩，恰逢榆钱叶繁茂滋长，便裹了枝条，作了屏障，把那室内此起彼伏的声声交谈隔绝，偶有几片落单的“小铜钱”，也穿过了他的身体，打着旋儿坠下来。他恍若置身局外，对这些烦心事一概不闻不问，心里却念起了夏泽清那破釜沉舟的一剑，继而抚上了自己的肩头，想着若是早些年硬吃上这剑，大抵要直接去见阎王了，不免有些庆幸，又生出些欢愉，竟不经意间浅笑起来。这一幕正巧被尹南星瞥见，他脸上有些微妙，想这人许是在外游荡得久了，脑子都不灵光了，这种时候还能悠哉悠哉地笑得出来，当下心生怜悯，暗许定要治好他的痼疾。

“老先生，可否领我们到柳家父子的起居处查看？”尹南星低身取了帕子塞给老者。

“自然，只是……老朽行走不便，怕误了事。”老者说罢擦拭了泪眼，当下拖起两条僵硬麻木的腿向外走去，他走得颇为艰难，让许舟看在眼里有些于心不忍。

“我带你们去吧，老辛体弱，往日里便不常走动，如今又受了惊吓，且让他在此缓缓。”许舟解释道，并伸手拦下老者，搀扶着他坐定。

“柳府宅子众多，不如许公子指个方向，我同你一道，夏公子既有除灵的本事，我也不必担忧，他一人我放心得下。”尹南星环抱着手，踱步至许舟面前。

“南面穿过竹林去，见一石桥，过桥行至空旷处，布有三四间琉璃瓦的宅子，那便是柳兄平日里长居之所。柳兄念旧，室内布置也应当未曾变过，只是柳伯父既让人自行取了屋里各物件，怕是更难以找到有用之物。”许舟目视着夏泽清，向他指明。

“这倒无妨，那就有劳夏公子前去探查了。”尹南星提声道。

“此去务必小心，有玄燊在侧，有事唤他即可，他自会护你安危。”尹南星神情肃然，声音细微，又是背对着众人，有意挡在夏泽清身前说的，故而这些话只有二人听得清楚，他偏头盯住玄燊使了个眼色，见对方无甚表态，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继而暗中窥看各人的反应如何，只见那老者低垂着头，花白的发丝缭绕在耳侧，神色哀痛，许舟则凝神眺望窗外，似是若有所思。夏泽清明白他心有不安，也不好过多言语，只从容地点点头，缓缓张口说出二字，这话无声，尹南星却认出来了，他微微一笑，说道：“这世间我看透的人不多，看透我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夏公子，你这两者可是占全了。”

空荡荡的柳府像被抽干了人气，草木也尽染哀怨，只自顾自地冲天长着，不管来人是谁，统统让出了道路。夏泽清在前，步履轻缓，万物有灵，而他对这灵天生敏锐，此时四下寂静，平日里只消半盏茶的时间便能摸清大概，但这幕后者做事着实是滴水不漏，除了柳历年尸身的灵气波动，似是察觉不出任何异常，思虑之时，忽而听见少年问道：“你可知他为何要同你分开走？”二人虽相隔数丈，但这声音却清晰入耳，夏泽清没有回身，又行了几步，回道：“尹公子不愿我涉险。”

少年盯住他的背影追问：“何以见得？他又如何断定我不会取你性命？”。

“他既信你，我便信他。”夏泽清坦然道，他知晓少年的本事，如若有意，自己负伤在身，怕是无从招架，只是他既然有闲情逸致同自己攀谈，根本不会存这种心思，不过当年夏家究竟是如何与他结仇的，这事须得寻个时机问明，倘使夏家子弟有错在先，自己也好查实真相，给这少年一个交代。

“你们不过点头之交，现在居然已托付生死。”少年冷声道。

“那你既不是他所御之灵，又何必听他差遣？”

“我自有我的缘由。”少年停住了步子。

“我也一样。”听闻这话，少年未再言语，周遭又重归沉寂。二人已不知不觉间行至琉璃瓦的宅子前。屋门紧掩，却并未见锁扣，夏泽清伸手推开来，果真如许舟所言，这卧房已然空无所有，搜寻一番无果后，又转而步入书斋，这书斋修葺得古朴，典籍堆叠，铜炉熏香，桌上青玉砚台陈列，牙雕笔架摆设，另有一对莲瓣兰花盆景，其中一株已含苞吐萼。他心神专注地打量眼前景象，猝然发觉两盆兰花似乎大有不同，明明正值初春花期，而临近自己的这盆竟有垂死的征兆，叶片软塌稀疏，兰根腐烂泛黄，一支枯萎的花茎摇摇欲坠。反观相对而置的那盆，生气蓬勃，枝叶新绿，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色。他抚起散乱的兰叶，看到根部泥土微隆，随手取了块青铜压尺向下剜去，才清开表层，便有一片朱红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