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皇城内一把大火烧了三天，顺天府一伙人接连查了不少门府。边疆上却一片和气，人还未到，声音就传到了阁楼。

“哎呦——顾阁老，许久未见，阁中一切安好啊？”

来人正是姚城城主，邓堇阳。

“邓大人，多日未见，劳邓大人挂心，寒鸦阁一切安好。只是我看邓大人稍显憔悴啊？”

邓堇阳坐在顾阁主对面，招人来倒茶，摆棋。

“朝中多生事故，我这封疆大吏也不好做啊。”

说着闲话，二人就如往常一样切磋棋艺。

“顾阁主今天有心事啊，往日都要胜我半子。”

顾阁主叹了口气，松了手中的白棋，“不单单是你这个封疆大吏不好做，我也正为京城忧心啊，我那不听话的小儿子，不知在京城要惹多少事端呢……”

邓堇阳抚过胡须，朗声笑开，“看来阁主今日是来向我打探消息啊？”

“邓大人此话可生疏了，老身这也是担心，朝堂变故，邓大人到时候不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吗？”

茶还热着，邓堇阳长出一口气，望向窗外，姚城荒凉，黄沙漫天，不由得心生感慨，“老臣是有罪之身啊……在姚城终了，也算是赎罪了。”

“顾阁老，江湖人士还是少插手皇权之争，饶你寒鸦阁背后有五千暗兵，又如何敌得过大赵万万人呢？”

顾阁主哼笑一声，“寒鸦阁于北门内，不争、不抢，但若是有人来碰寒鸦阁，老身也是能碰一碰的。”

邓堇阳大笑着又给顾阁主续茶，“顾阁老多虑了，当今摄政王明察秋毫，有再世包拯之名，断不会害了少阁主和阁内的人。”

“老身倒是没想到邓大人会为摄政王说话，邓大人啊……恩恩怨怨，一时半会掰扯不清啊。”

仆人走上来，关了窗，“大人，风愈大了，夫人吩咐您早些时辰回去。”

邓堇阳甩了甩手，“啊，知道了。下去吧。”

“今日一棋，看得出顾阁主还有事要忙，因而不得专心。老臣和阁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孩子会是个明君，只是位子做得不顺不当的。论到底，老臣也是帮凶。”

苏长安来到姚城时，顾阁主已然带着几个人离开，熟络地又找人打探，寒鸦阁距姚城最近，还真让苏长安遇上个阁老。

“这位……老前辈。”

齐霄回过身，只见一个打扮精细、衣着不凡的小公子。

“这位小公子，有何指教？”

苏长安习惯地右手开扇，左手一挥招来一个小厮，推着一个小车。

“晚辈请教，所为北门寒鸦阁……”

去往京城的路上，周子珩也跟着坐在马车里。

“此行，首要是把顾泽带回去，其次，是无嗔那孩子，还要劳烦周长老费心照顾。”

周子珩自然接下了，是他在江南没看住顾泽先。

“我直下定安，将玉牌送去，日后无嗔能调遣阁内暗兵，也免被人欺负。”

顾阁主靠在马车内，揉着太阳穴，“是我对不住师家，听弟子禀报，无嗔在京城时被白行川关在王府，又被当作玩物送与皇子。胡闹！这白行川，实在是……心高气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周子珩动了动，又坐回去，“阁主，师家孩子在朝中，还是，免被白行川拿捏的好。”

周子珩想能不招惹就不去招惹，顾阁主合眼想了一路。

白行川不能先去碰，但是不能让他再和无嗔牵扯，涉及到上一辈的仇怨里去。

“顺天府今日好生忙碌，不知可查出了什么？”

刑部一看巫寅来了，几位大人忙离了座弯身行礼。

“二殿下。”

巫寅走到刑部中堂，坐在主位，“起吧起吧，徐高策的案子，父皇嘱托我来问问。”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巫寅打量一番就知道，科举背后没那么简单，有太多不能说的东西了。

“各位几日忙碌，总查到了什么，查到什么，就上报什么，父皇也会体谅各位大人们的。”

几位大人又对视几眼，忙跪下磕了头。

“谢殿下指教，老臣这就写折子。”

混官场的人个个都是八面玲珑，自然明白巫寅的意思，能报的就报，报不了的先搁置着，总有能报的时候。

临走，巫寅又转身杀了个回马枪，“听说，锦华宫有个太监送到顺天府，又交刑部审查，人呢？”

一个官员顶着花翎站出来。

“回殿下，人死了。那太监手脚不干净，竟将梅妃宫里的宝贝偷了运往宫外去，宫外的地界也查清楚了，贼人都抓完了。”

巫寅愣了一下。

“哦……死了。那他……”

过了好一会儿，巫寅回过神，“你们，你们接着忙。本宫，本宫先回了。”

回到行宫，行夜将时思衡的书信送了过来，却看巫寅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主子。”

“啊？啊。行夜，是思衡的信吧？放着吧。”

行夜递上信，就要退下。

“主子，下属去探一探锦华宫实情？”

巫寅有些怔愣地摇了摇头，“锦华宫有金麟军把守，不能暴露。”

行夜走后，巫寅呆呆地看着空荡的宫殿，在宫里他找到一沓密奏，全是梅妃与异族信件往来，明示梅妃有叛国之嫌。

关于母亲，巫寅的记忆越来越少了，都快忘了那个女人曾经穿着什么衣裳给他唱的歌，她爱了父皇一辈子，还是没逃过帝王疑心，被关在锦华宫，一关就是几年啊。

巫寅伸手拿过桌上的信件拆开，读着时思衡一路的见闻，不由得也宽慰了些，提步去书房就要回信。

【思衡吾妻，南方盐引一事牵扯众多，所涉利益绝非你我可想，宋正铭仍需交由朝廷细审，此事不可冒进，当徐徐图之。】

又写了些京城内的大小事，巫寅停笔走到院里，海棠快要过了花期。

再等，等白行川出手。

“巫寅哥哥！”

丫头身后的丫鬟们紧紧跟着，又忙在巫寅跟前行礼。

“你们一旁候着。”

“喏。”

丫头拿着刚捡的一捧花瓣递到巫寅脸前。

“巫寅哥哥，这花好香啊，丫头的院子也要。”

巫寅捏了几瓣花瓣，“确实香，不过这花不能挪你院子里去，哥哥择日寻些更好看更香的让他们亲手种你那儿去，好不好？”

丫头并不会多想，只听得有花可看，便高兴了。

朗月高悬之时，时思衡才从书案起身，一转身就见床上坐着人，身着白衣，三千青丝如瀑披着，眉眼如山黛，薄唇刚塞进一颗糕点。

“你从东南赶来？”

白行川拉了拉披的外衣，起身走到时思衡身边，拉下了上衣。

“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

时思衡偏头看了一眼，伤痕还在。

“你的王妃可真不简单。”

白行川掏出一瓶金创药放在桌上，“妇道人家。日后多小心。”

时思衡狐疑地看向白行川，“你就放任她这样骄纵蛮横？”

白行川当自家屋子一样，坐下倒水，“本王这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为本王所用的，哪怕惹出点什么事，只要不大，本王便不追究；另一种，是违逆本王的，本王早在皇城西备好了三尺黄土。”

“我算哪一种？”

问完，时思衡突然自嘲一般的笑了，虎符没送到，自然算第一种。

“你……”

白行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起了宋正铭。

“你的法子过于激进，只怕宋正铭一看便知，先畏罪自我了断了。本王……”

“你也觉得这件事我不能上奏？”

白行川挑了半边眉，没有多问这个“也”。

“是。然，你先前所为，已经打草惊蛇了，江南一带现在大小官员都在为盐引绞尽脑汁地撇清关系。”

时思衡皱着眉，也觉得自己才做的政令有些严苛了，但是这已经上呈，下面也都实施了。

“这是我头一次做这种事，是我欠考虑。”

白行川敲着桌子，让时思衡回过神。

“无碍，扳倒宋正铭，也不算一无所获。”

看着白行川甩甩衣袖就要走，时思衡开口问，“你想什么时候要虎符？”

白行川侧过身，“哦，虎符……自然越早越好。看来二殿下很喜欢你？”

还不待时思衡反应，白行川就走了。

时思衡追到门外，只见是宋正铭所在方向。

再入屋歇息，突然觉得枕下有东西，掀开一看，是一串佛珠。

没了佛珠的白行川习惯性地捻了捻手指。

东南一行，掌握了大把武将人心，京城除了骆辜民，多半已经被掌控，一个器件已然没什么用了，倒是可以用来堵住一些老顽固的嘴。

再仰头看向圆月时，白行川忽觉夜深，冷了。

爹，我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不过教习先生教导我，王臣之位，城府远深于人情。我要走上龙座，身旁尽是算计，也是应得的。

爹，我冷了。

我原本只想踏上玉阶，天理之下，万人之上；孩儿如今又多了想要的，孩儿能把他送出去，就能把他抢回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思衡就听得有人着急忙慌地推开门，扑通跪地上了。

“大人，时大人，宋正铭，自缢了！”

时思衡从床上惊起，又问了一遍，“谁？”

可不等时思衡摸清宋正铭死因，朝中又有旨意来了，丹契使臣不日赴京，各位臣工也要回京述职。

“王爷，丹契使臣赴京一事办妥了。”

白行川躺在榻上，一手执卷，一手搭在曲起的腿上。

“嗯。礼部也交代了？”

“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