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追寻

一道斜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冰凉的河水卷起汩汩浪花一尺尺扑上江岸，湿润的黄沙裹挟着一团粉色堆积成山，晚风习习将掩埋在沙尘下的衣摆掀起一角，而这只是广袤岸堤边微不足道的偏僻一隅，若不细瞧几乎发现不了这细小的异常。

顾晓梦和往常一般来到河岸散步，却不想在熟悉的小路上看见了陌生的东西——古怪的黄沙堆积成一个成人侧卧的形状，蹲下细看还能发现沙堆在微微起伏。

顾晓梦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沙堆在动后，鼓起勇气推了一把，没曾想厚实的沙尘分分滑落显露出一位粉色的女子身躯。

顾晓梦愣了愣，犹豫片刻后将女子脸上的乱发和沙土小心翼翼抹去，随着遮挡物消失，紧闭双眼的女子也慢慢露出了面容。

弯弯的柳叶眉下是睫毛浓密的双眼，秀挺的鼻梁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将这位面色苍白的女子衬出了几分柔弱破碎的美感，以顾晓梦阅人无数且阅美人无数的眼光来看，这位陌生女子当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这美人怎么会孤单单地躺在河边……难道又是殉情？

顾晓梦长叹一声，垂眼思索良久又叹了口气，她神情索然对着白珊珊喃喃自语道，“姑娘，我没法做主将你带回庄上，可是把你放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这样，我先回去禀告庄主，如果他同意将你救下我就叫上手下抬你回去，如果庄主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人生苦短，只愿你来生投个好胎吧。”

“石头脑袋，有珊珊的消息了吗？”

赵羽摇头，语气沉重地回他，“暂时没有，我方才把西边的树林个附近的农庄都寻了一遍，都没有发现珊珊的踪迹，只能等公子回来看他有没有发现什么……珊珊武功不弱想来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丁五味急得双颊通红，激动道，“什么叫应该没有问题，是一定没有问题……不过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回珊珊被那个卖妻典子的袭击，若不是碰到有心人相救，恐怕早就……”他话音一顿，低头看向手里热气不再的烤鸭，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只是这次真古怪，我们现在待得地方百姓良善，官家清明，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失踪呢，难道徒弟惹她难过，不告而别了？……不该啊。”

赵羽心里也不想看见珊珊出什么意外，于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正如你说的，这里百姓良善，官家清明，断不会有郭舒羽那样人的存在，恐怕这回珊珊是真想离开我们了，公子不是说过吗，缘尽则散，没准我们真的缘尽了。”

“不会的。”

此话一出，毫无收获的两人同时朝着发声源看去，只见一袭滚金紫袍的楚天佑黑沉着脸跨门而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间夹着几片落叶，如玉的下颌角还沾上了一指宽的灰尘，他款款走来不发一言，待丁五味忍不住发问才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粉色布料。

“这是什么？”丁五味凑上前，看了不知所以的布料几眼最终将视线落在风尘仆仆的楚天佑身上。

赵羽皱起眉，斟酌了片时后谨慎得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公子，这可是珊珊的衣物？”

楚天佑疲惫地点点头。

别看手里这块布料细微，却是他奔波了一天，翻了几个山头才寻到的线索。然而他找到这块布时已经日落西山，没有月光又确认身上的火折子不能支撑他继续寻找下去后，楚天佑才打道回府。

“没错，这是我在东边桦树林里找到的，想来珊珊昨日去过桦树林还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才使她在撤退时被树枝刮下一截衣袍。小羽，我且问你，这几天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管是珊珊还是周遭环境。”

赵羽垂头回忆，没等他回话，一旁的丁五味抢先说道，“徒弟，有没有异常你还不知道吗，我们来这里小半个个月了，除了抓到一个小偷小摸之徒外哪里遇到过什么坏人，若真要说什么歹人，就只有屠龙会那帮子混蛋了。”

楚天佑攥紧手心的衣料，惨笑一声开口道，“对啊，我怎么就忘了屠龙会的存在……小羽，不管珊珊到底遇到得是谁，她现在失踪和我脱不了干系，刚刚我在桦树林发现线索但因没有足够的物质继续寻找才返回来，你们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再去桦树林察看。”

“公子，关心则乱，没准这是屠龙会或者什么仇家的陷阱也说不定，我们现在过去，夜黑风高恐怕中人圈套。”

丁五味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流转，本来想应和楚天佑的说法去准备行李，而听了赵羽的话后，他不禁冷静下来，“石头脑袋说得有道理，徒弟，如果这是他们的陷阱，我们这么过去就是自投罗网了，而且他们要是用珊珊来威胁我们就一定会留她一命，这么想来，我们倒不如去招揽几个帮手。”

两人的视线一起落到楚天佑身上，而他却摇摇头，不由拒绝地说道，“不可，拖一时珊珊就有一时的危险，拖一晚她就有一晚的危险，而且我并不认为这个小小乡镇里会有能和屠龙会一较高下的人物，与其将无辜百姓置于危险之中倒不如我们前去……我知道你们说的这种可能，但是珊珊作为我们的至交好友，犹在虎口，我又怎能安眠。”

“……去他娘的屠龙会，徒弟你说的没错，珊珊如果真被他们抓起来，不知道要受什么罪呢，我五味跟你一起去！…….我现在就去准备！”

赵羽目送丁五味离开，随后担心地看向楚天佑，而后者仿佛料到他在想什么一般先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小羽，珊珊是因为我才陷入险境的……我不能置之不理。”

赵羽不置可否，他跟随国主许久自然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可是国主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吗。

“我方才就是在这里发现了珊珊的衣物，这前方有两条岔道，五味，你功夫浅薄就和小羽一起，我去右边，你们去左边，如何。”

丁五味手握三支火折子严肃颔首，而赵羽却提出异议，他看着楚天佑熬出红血丝的双眼，说道，“这样不可，公子，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如果分开而行，就给了敌人分而破之的机会，依我之见还是一起行动的好。”

一旁的丁五味赞同道，“石头脑袋说得有道理，徒弟，你怎么看。”

楚天佑苦笑叹息，“小羽说得对，是我关心则乱，我们还是一起好，走，先去左边。”

三人成行朝着左边的小道一路奔波，楚天佑打头阵，赵羽和丁五味兼顾左右两边，随着丁五味一声惊呼，三人在跑了一炷香后终于停下脚步。

丁五味倒吸一口气指着五步之外的树干，“你们看，是刀剑的痕迹，还有血迹。”

楚天佑从他身后绕到前面，他走到那颗株留有血迹的树木前，皱眉道，“是刀痕，刀口均匀且收放自如，位置在我眼下三寸，看来下手之人的内力十分深厚……小羽，你这些天一直在调查屠龙会，你知道他们最近有招揽什么高手吗？”

“萧天赞最近安分了不少，可能在韬光养晦，所以并没有听说屠龙会招兵买马的消息。”

楚天佑举着火折子检查周围的树干，听他这么说却摇了摇头，“我看不见得，这里的刀痕不止一处，想来珊珊面对的敌人不止一位……但愿他们只是抓她做人质。”

沿着路上的蛛丝马迹前行，三人的心情越发沉重，本来还存有一丝希望的丁五味来到悬崖前，看到崖边挣扎的痕迹和泥土里暗沉的血迹时，双脚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望着蹲在悬崖边扒弄的楚天佑，哭号道，“徒弟，徒弟，珊珊，珊珊她……”

楚天佑从石缝里扯下一块染血的布料，如果不仔细端详几乎不能分辨出这衣料原是粉色，他望着已经硬括的衣块一言不发，直到那些渗入深处的干涸血迹因为巨大的握力分解成细小的粉末从指缝滑落，才缓缓开口，低沉又陌生的话语从楚天佑的嘴里一字一顿吐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羽，五味，我不信珊珊就这样离我们而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找到她。”他转过头，红着眼看向身后的两位同伴，接着道，“我准备顺崖而下，去谷底查看，如果找到是尸首……就送她回家葬在她的娘亲身边，若是没找到，就顺势而为，找到为止。”

早已泪流满面的丁五味没有半分异议，就连颇为顾虑的赵羽再看到身边明显的打斗痕迹后也神色凝重地点头。

楚天佑回过头，从怀里掏出先前发现的布料，和自己刚找到的染血衣物叠放在一起。这两块本质轻薄的物什搁在手掌心却重如千钧石，晚风冰凉似乎将它们主人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卷了起来，可再吹来一阵风，却又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