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堂再睁眼的时候，是一个小时之后了，自己躺在床上，周围站了一圈人，栾云平，周九良，二爷，秦凯旋，江蓠。
二爷和周九良看见孟鹤堂醒了，跑过去坐在床边，二爷想问问孟鹤堂还好吗，可张不开嘴，秦凯旋靠在窗边，望着天发呆，栾云平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神色平静，甚至看不出喜怒。
“小哥哥……”
二爷终于还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二爷伸手去拉孟鹤堂的手，盛夏天，孟鹤堂的手却冷的冰凉。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二爷听到这话，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小哥哥，不是说了嘛，我来，你怎么就……”
“二爷，你比我小几岁，虽然你总说你要当家做主的，可我到底是你兄长，既然护了你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
“哥……”
“九良，把你师哥带回去休息吧！”
“哥……”
“走吧。”
屋里还剩栾云平和一直站在窗边发呆的秦凯旋，孟鹤堂想叫秦凯旋一声，可是他感觉好累，累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先生，我走了，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回家。”
秦凯旋对着孟鹤堂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孟鹤堂看着一直没有说话的栾云平，心里不知怎么竟然有些害怕，栾云平起身，关上了窗子，把屋里的灯都关了，只剩床头昏暗的一盏，柔和的照在孟鹤堂的脸上。
栾云平脱鞋上床，靠在床头坐好，孟鹤堂移过去靠在栾云平的膝盖上，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二爷老说，栾云平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一心只知道拿个枪杆子乱冲，大多数时候，孟鹤堂是赞同二爷的观点的，可现在，孟鹤堂觉得，栾云平懂自己，他很清楚孟鹤堂在干什么。
“孟儿，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记得，在广德楼后台。”
“不是，是台上，我那时在台下看你，拿出戏，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贵妃醉酒》。”
“对，《贵妃醉酒》，你能再唱一遍给我听吗？”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一模一样的戏词，听的人和唱的人却再也不是当年的心境了。初见那日，孟鹤堂踏着鼓点来，每一步，都踩在了栾云平的心上，今日再听，满目疮痍，心中只剩残垣断壁。
“孟儿，你知道，我最高兴的的是哪天吗？”
“不知。”孟鹤堂听着栾云平的声音，觉得越来越小，孟鹤堂好困，好像下一秒就要闭上眼睛一样，可孟鹤堂不敢睡，他要跟栾云平说说话，他答应了秦凯旋明天一起回家，孟鹤堂怎么能食言呢！
“那日，我从东北回来，给你婚书那日，你把血印在纸上那日，你说愿意跟我在一起那日。”
“你说的，这都是一天的事儿吗？”
“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这些日子在我心中留下了烙印，是长长久久也洗不掉的了。”
孟鹤堂想跟栾云平说，若是日后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你记着这些岁月也罢，忘了这些日子也好，可我希望你记得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孟鹤堂的人，曾经出现过在你的生命里。
“哥，你知道，我开心的时候是什么吗？”
“什么。”
“那日，我和你，二爷和杨参谋，九良和江蓠，我们一起去湖边打雪仗，多美啊，好大的雪，好冷的冰，我记得，九良还摔了一跤。”
“是啊！好大的雪。”
栾云平拨了拨孟鹤堂额前的碎发，灯光照在孟鹤堂脸上，一半亮，一半黑，栾云平看了看孟鹤堂快要闭上的眼睛，慢慢移开目光不敢去看。
“哥，二爷，我从小就认识他。那年我初到北平，偶然间碰到他，他在戏楼里，不知道已经被第几个老板发卖了。我第一次见他，他就拉着我的衣角，一口一个小哥哥，非要跟我回家，虽然他后来老是不承认，可我还是跟他说，是你，主动跟我回的家。
后来，他在梨园学戏，哥你知道吗？二爷呀！天生就该是个角儿，身段儿，唱功，每一个都是顶好的，可这角儿脾气怪得很，日后，你要多担待点儿，跟他说，杨参谋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别老跟人家使性子。”
“嗯……”
“还有九良，他不是我亲弟弟，可他一直拿我当亲哥看，这个孩子，不爱说话，不爱跟陌生人打交道，二爷老说，这个孩子到处透着一股子老气，可是我知道，他不是不爱说话，是小时候村子里出了变故，他那么小的孩子，没了双亲，难免害怕，慢慢来吧！会好的。
他小的时候啊！跟着二爷学三弦，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弹那两个音，别人不知道，说他是嗓子好，是老天赏饭吃，可是我知道，这都是他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哥，若是有一天，九良和江蓠要结婚了，你帮我把我准备的东西给他，我老早就准备好了，这个臭小子，老是耽误着。”
“孟儿……”
孟鹤堂的声音越来越小，停顿越来越长，栾云平不敢出声，他害怕漏掉了孟鹤堂交代给自己的每一个字。
“旋儿啊！”孟鹤堂笑了一下。
“旋儿，就那年在东北听了我一段儿念白，就跑来拜师，他呀，是个好孩子，细心，胆大，聪明，仗义，他跟我说，他担心我们知道他哥哥的事情就不要他了，后来他又劝江蓠，做好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好，我知道，这个事儿，就像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哥，你要跟旋儿说，没人怪他，我们在乎的，只是秦凯旋这个人。”
外面的鸡叫了，不知道是不是天亮了，外面好安静，没有人的声音，好像也听不到青蛙的声音了。
“孟儿……”
“哥，我困了，我好想睡觉……”
“孟儿，你跟哥说说话，还有谁，小七，赵叔，还有江蓠，你跟哥说说，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明天再说吧……哥，明天再说吧……”
“孟儿，别睡啊……你跟哥说说话，明天，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我们又要见不到了，你是不是还有好多话要跟我说啊……”
“对……还有话……哥，东北冷，你要……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我……我……”
“怎么了……你要说什么……我听不清……”
“哥……被子……被子潮了……我本来想拿出去晒晒的……可是，我给忘了……你记得，明天拿出来晒晒……”
“孟儿，我有你呢，明天，明天你帮哥晒，好不好……孟儿，你说话呀……你跟哥说说话……”
“哥，明天……记得叫我起来……晒被子……”
“孟儿，天亮了，出太阳了，我们出去晒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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