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欢

　　这一夜，注定难眠。龙葵躺在床上，望着床幔发着呆。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枕头也是湿了大半。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哥哥最在意的人不在了，还是因为哥哥说出的那番话语。

门外有了细微的动静，她缓缓擦了眼泪，转头看着映在门上的影子，心里已然知道是谁。

她想要翻身下床，给他开门。但是刚坐起身来，她便犹豫了。

她轻轻躺了回去，目光盯着门外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剪不断理还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身影悄然离去。

龙葵再次坐起身，夜很黑，她出了会儿神。眼眸微动，手轻轻一抬，她唤出了魔剑。

只见那剑身闪着两个字，她开始仔细端详着。

“往生……剑，往之静美，生之绚烂……”她轻声呢喃。

她转头往屋外看去，透过窗户纸，她能感到，今晚的月亮很亮。

下一刻，她穿上鞋子，带着往生剑走出房门。

……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龙葵乘着往生剑，御行在夜空之上。

夜风似乎让她的心里冷静了许多，从前独自御剑她总是有点惧怕，今天她只觉得宁静。月亮挂在天空中，将整个夜都照亮，在月色与夜色的双重渲染下，云朵也半隐半现，只露出那留住几许月光的轮廓，莫名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满天的繁星，似乎将她笼罩，脚下的山水在那朦胧月色中若隐若现，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地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她能感到，夜空的宁静与浩瀚。

她望着那轮明月，不知怎的，在那月亮里，她看到了千年前的王兄，看到了千年后的景天，看到了现在的钦涯……

他们都在对着她笑，她脸上的茫然逐渐散去，浮现了一丝笑意，她好像明白了。

一切，似乎不再那么迷茫。

……

早饭后，钦涯带着龙葵去了崖边散心，两人欣赏着沿途的景致。

“这里，很美……”钦涯望着天山的美景，赞叹道。

龙葵点点头，“我要把它们，记在心里，一起带走。”她说着，张开双臂，感受着天山灵气的流动与跳跃。

她的身影，与这四周的景致如此和谐，钦涯一时间看呆了。

“真的……想好了吗？”钦涯回过神来看着她，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来到这里，最开始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带走龙葵。

但是现在，他发现，这里，确实如仙君所说的那般，是适合龙葵的地方。

龙葵只是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何会突然这么问，因为不久前，彼此便已经约定好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她看得出来，钦涯在等着她的回答。

龙葵心下思忖，他应该又是在顾虑着什么。

不管是什么，她想打消他的顾虑。她点头道：“我心意已决，况且哥哥一切安好……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钦涯心里却是猛然一跳，迟疑了片刻，再次问道：“若是，这边只剩下你哥哥一人，你还会那般坚定吗？”

龙葵没出声，只是沉静地望着他。风忽然一起，她衣袂飘飘，一时间看不出她的心绪。

钦涯眼眸微动，呼吸不由放慢。

龙葵转头，望着天边，那个方向，是哥哥住的地方。

风儿吹过，带来她的回答。

“若真如此，是个难办的事情。换做以前的我，大概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听到这里，钦涯垂眸，心底渐渐失落起来，可这也是他想要的，只要她平安，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论作何决定，我都支持你。”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龙葵转头，望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俊美男子。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无奈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一片衣袖。

“但是现在，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她说着，回以一笑。

钦涯有些惊讶，“你不担心他吗？”

“担心什么？”龙葵看着他。

钦涯不语，那只是他的猜测，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不料龙葵突然说道：“我知道。”

平淡的语气述说着这三个字，却让钦涯心下一惊。

龙葵又道：“哥哥瞒不了我，失去了什么，就算是刻意遮掩，也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钦涯倍感意外，这种反应，不像龙葵。

“为何你……”不和景天当面对质，他心中疑惑，但只问出了一半。

而龙葵却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不想让哥哥更加难过罢了。”

钦涯一愣，“我以为，你会犹豫。”

龙葵一笑，是的，若是以前，她定然是义无反顾地留在景天身边，永远陪伴着他。

可是，现在……

龙葵回忆着过往，“我好像记不清楚，那是多久之前了。只记得，为了打败邪剑仙，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哥哥和神界做了一个交易。他要用自己的阳寿，让那些肉身没有坏死的人们活过来。最终，死去的人得以复生。从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都要来临。当我发现雪见姐姐不见了，我便隐约感到不妙了。若是换做之前的我，定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可是现在，我觉得哥哥是幸福的，因为曾经，他拥有一个那么爱他的人。为了雪见姐姐，他会好好活下去。而我，也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她自己有些惊讶，说这话时，她并没有像昨晚那般悲伤，反倒是豁然了许多。

钦涯没有想到，龙葵竟然早就知道了这事，他更惊讶于，她没有改变主意。

他心底开心，可他又想起了仙君的忠告，忍不住又道：“你在这里，没有危险。”

龙葵一愣，直盯着他，见他眉头微皱，多了几分愁绪。

“什么？”

她再次问道，并不是因为没听清，而是因为，他这话里的意思。

“这里，适合你。”只听钦涯又道。

龙葵摇头，一脸郑重，“不，危险我知道，可我不怕。”她心底有些难受，原本互相约定好的事，为何现在想要食言。

钦涯不由握住了她的手，他心里感动，只是垂眸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龙葵从他的眼神里，似乎读懂了什么。或许又是因为自己，钦涯，只是不想让她涉险，才会违背约定。

她打破了沉默，“你知道吗，再次见到你时，我有多开心。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明白，孤身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是需要莫大的勇气。我想向重要的人分享这里的一切，我想尽可能让你感受美好的东西，消除你的惶恐与不安。可是我又怕，怕你不喜欢，怕你吃不惯，怕你睡不好，怕你不舒服，最后，怕你舍我而去……”

钦涯心下动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原来，龙葵害怕的东西，也是他所害怕的；原来，龙葵来到他的世界时，已经那么害怕了，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找源石。

“当初，你也是那么害怕吗？”他柔声道。

龙葵在他怀里，红着脸回答，“现在，已经不怕了。”

“为什么？” 他问，眼底柔情似水。

“因为我找到了一轮月亮，不管多么黑的夜，总会陪伴我，照亮我前行的方向。”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钦涯怎会不明白，“我亦如是，所以，不用担心我。”

龙葵望着他，一脸认真道：“你也不用担心我，与你在一起，我不会再害怕！”

钦涯笑容越发浓烈，他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而又倍感温暖。

钦涯低头，紧紧靠着龙葵的耳边，他的气息，在她颈间环绕。龙葵不敢看他的神情，心下狂跳。

她忽而想起了一件事，忙道：“混……混元伞的名字，我也想好了，逢欢……如何？”

“逢欢……”钦涯轻声念道，相逢即是欢喜吗……

他垂眸看着龙葵，只见她耳朵连着脖子已经红了大半，他嘴角上扬，在她的耳朵留下了轻轻一吻。

“喜欢……我很喜欢……”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温柔，又近在咫尺。

耳边温润的触感还没散去，却又听到了他这般话语，也不知道是说喜欢逢欢这个名字，还是喜欢……

龙葵不敢深想，只觉脸上烫的厉害，双手推着他的胸膛，试图从他怀里挣脱。

钦涯满眼含笑，将她放开，却仍是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不放。

两人望着对方，眼中满是彼此。

龙葵红着脸直视着他，“那你……还要丢下我吗？”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神情认真，那双眼睛，明亮而又耀眼。

就像……昨晚的月亮一样……

龙葵放心一笑，“我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突然百灵鸟窜了出来，一脸不悦地打破他们的二人世界。

“这大早上的就赖着我家龙葵，真是受不了！”

龙葵忙抽回自己的手，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钦涯只是冷冷地瞥了它一眼，便惹得百灵鸟浑身一颤。

百灵鸟假装不在意，忙清了清嗓子，对着龙葵欢快道：“龙葵龙葵，今天想去哪里，我来陪你！”

龙葵微微一笑，将百灵鸟抱在怀里，“我想去看望师父，你知道师父在哪里吗？”

百灵鸟一听，顿时开心地飞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仙君就在葵花田里呢！”

“好，我这就去。”她回头对着钦涯一笑，便朝着葵花田的方向走去。

钦涯刚抬起步子，百灵鸟立时挡在了他面前。

“有事？”钦涯问。

百灵鸟昂首挺胸，展开翅膀，“这次，我可不会让你去捣乱！”

钦涯无奈一笑，朝着百灵鸟的脑袋敲了一下，“我只是要回房去，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说完，便绕过百灵鸟，径直朝居所走去。

百灵鸟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回头望着钦涯的背影，心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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