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龙葵走到葵花田时，仙君正在给花儿们浇水。

见到龙葵出现，仙君有些意外。

“龙葵？这会儿怎么想到来这里了？”他笑问，一头白发颇为亮眼。

龙葵一笑，道：“我来找师父。”

仙君愣了片刻，将手里的水瓢放下，缓缓站起身，神情略显凝重。

“是……来与为师告别的吗？”

龙葵抿唇，点点头，她向仙君行了一礼。

“师父，龙葵感谢师父的再造之恩。”

仙君神色黯然，“龙葵，你……”

你真傻……

这三个字，他终是没能说出来。

龙葵忽而抬头，“师父，”她满脸恳切，“龙葵有一事相求。”

仙君眼中顿时有了几分光亮，“我的好徒儿，是何事？”

“龙葵想要变强，请师父助龙葵一臂之力。”

仙君甚感意外，他没有想到，那个曾经柔弱的小公主，如今居然提出了这个恳求。

“你，为何想要变强？”他问，可他却又能猜到几分缘由。

“我想与大家并肩作战，我想，保护大家。”龙葵说这话时，满脸的坚定。

仙君怔怔地看着这个娇弱的小姑娘，曾经也是过着娇生惯养锦衣玉食般的生活，曾经也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公主，曾经也被人捧在掌心里疼爱与呵护。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会像现在这般，满眼透着要与一切拼搏的决心与坚定。

她的成长，让他震惊，更让他心疼。为什么，这个可怜的小公主，不能像其他公主一样，安稳度过一生，不用面对生与死，分与合。

仙君调整了心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你会觉得，这世界，对你不公吗？”

龙葵诧异地望着仙君，想也不想便道：“怎会！”

“你没有怨过命运吗？”仙君再次问道。

命运吗……

龙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看向那一片葵花，在仙君的悉心照料下，开得尤为繁盛。

“之前师父说，喜欢葵花，为什么？”龙葵突然问道，并没有直接回答仙君的问题。

仙君含笑地看着她，微微俯身，用手轻轻抚摸着花瓣。

“因为……”他顿了顿，转头望向龙葵，接着道：“喜欢……一个人。”

他双眸含笑，眼神似带着绵延情深，让龙葵震惊的同时，又心慌起来，不知为何，她不敢问下去。

她只得转移视线，看着身边的那株葵花。

“师父，你问我是否怨过，说来忏愧，我以前确实有过。可是现在，我只想珍惜。”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点着葵花的花瓣。

“因为，现在的我，感到很幸福，更感到幸运，能遇到这么多为我着想的人，又怎会觉得不公呢！我想要去守护这这些人，所以，我一定要变强！不管有多么困难，我都会去面对。”

仙君惊讶于她的回答，原来她已经这般懂事，越是这样，他又怎会舍得放手呢。

“为何，你会如此执着？”他又问，他原本以为，见过景天的龙葵，会有所犹豫，可为何，龙葵愈发坚定地要离开这里。在那边的世界，不过是短短数月而已，却让她毅然决然地放开这边的一切。

龙葵一愣，她缓缓起身，手一挥，一把长剑出现在手中。

“因为，还有人期望着我，带着这把剑重新生活。”

仙君一眼便看见剑上的那两个字，顿时恍然大悟，他终是笑了起来。

原来一切在冥冥之中便有所安排……

“往之静美，生之绚烂。”他笑道。

龙葵惊讶道：“师父，你怎么知道？”师父……怎么认识姜国文字？又怎会知道其中之意？

仙君笑着摇头，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他似乎想透彻了什么，忽而变得轻松起来。那两个字，没想到，最终还是到了龙葵手里，那他，便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想要变强，是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艰辛，你会很辛苦。”他沉静道。

龙葵看着手里的剑，抬头朝着仙君一笑，“师父，不知道为何，比起从前，现在的我，反而要轻松点。我知道会很艰辛，但是只要想到你们还在，我便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

仙君出神地看着她，昔日的那个小公主，如今变得越发耀眼了。

他突然有了几分冲动，不受控制便脱口而出：“可以抱一下你吗？”

这番语出惊人，让龙葵半晌没回过神来，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仙君见她久久没有回应，终是笑了笑，“逗你的。”

他伸开手心，出现了几本书籍。

“这是为师收藏的炼药孤本，可助你强体聚灵，与你修为大有好处，你且收好，不可被别人发现。”

龙葵回过神来，忙连连点头，感激地把孤本收在了手镯里。

“师父，龙葵身无长物，也不知道该回报师父什么，便向师父磕头。”说着，便要下跪。

仙君拉住了她，“傻徒儿，你早已送了师父大礼。”

他用手指了脚下，“整个天山，都是你救的。”

他又道：“记住，内心的强大，才是真的强大。假以时日，为师相信，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强者。”

是的，拥有黛葵仙株的龙葵，只要她想，便会成为最强的那个人。

“谢谢师父。”龙葵再次感激地行了一礼。

仙君点头，将浇水的木桶提起来，转身似要离开。

龙葵迟疑了片刻，又喊住了仙君。

“师父，还有一件事，这些孤本，我可以给……给钦涯看看吗！”

仙君脚下一停，心里虽然苦涩，但是既是龙葵的请求，他又怎会不同意。

他回道：“只仅他一人。”只要那小子认得那些字……

说完，仙君便向着葵花深处走去。

……

书房内，仙君从盒子里拿出一副画卷，缓缓展开，静静地望着画上的人。

百灵鸟不用看也知道，那幅画像，主视若珍宝，无论主去哪里，都会带上它。

虽然主不说，但它明白，主这一生，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画像上的那个人。

也不知看了多久，仙君才把画像缓缓收好，转身交给了百灵鸟。

“主，这是为何？”

百灵鸟不解，这画像，主从来不肯离身，为何今日要交给它。

“帮我保管它罢，小斑。”他平静道。

百灵鸟思考了片刻，追问：“主？莫非主要离开此处？”

仙君一笑，道：“我想陪伴着她。”

百灵鸟震惊，忙劝阻道：“主，请三思！若再次进入界点，主极可能会灰飞烟灭！若主不在，百灵天山必将毁灭啊！”

仙君摸了百灵鸟的小脑袋，柔声劝慰，“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分出一缕残魂随她而去。我剩下的魂魄，会帮我守好天山。”

“可是……”百灵鸟还没说完，便被仙君打断。

“小斑，帮我保管好这幅画像，若我问你要时，你再给我罢。若非如此，便永远不要让我看到这副画像，记住了吗？”

百灵鸟没想到，仙君竟然毫无预兆地做出了这般重大的决定。

且，以它对仙君的了解，这一缕残魂，定然是承载着他最珍贵的一段记忆。若残魂消失了，那这段记忆便也不复存在了。

百灵鸟不由摇头叹息，为了她，主真的付出了一切。

可是，主的语气里，却是充满了期望……

它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主了。

百灵鸟终是平静地点了头，“小斑明白了，主，一切便交给小斑，只要主开心就好。”

仙君笑了笑，将百灵鸟抱在怀里，“多谢小斑，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开心。”许久，未曾这般开心了。千年的心愿，似乎终得到了却，足矣。

这一次，便只做她的师父，悄悄陪伴在她身边……他如是想着，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芒。

……

分别的那一天终是到来了，钦涯与百灵鸟合力，成功打开了界点。

“这是本神最后一次帮你们了，你们好自为之。”百灵鸟昂着头说道。

钦涯笑了笑，向它道了声谢，“后会有期。”

龙葵拜别了仙君，仙君也只是温和一笑，向她招了招手。

她抬头环顾四周，在心底向目之所及之处一一道别。

最后，她抚摸着百灵鸟的小脑袋，轻声叮嘱道：“照顾好师父，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回来。”

离别的伤感终是击溃了百灵鸟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它转身，不敢看着他们的离开。

钦涯拉着龙葵的手，打开了逢欢伞，两人相视一笑，向那界点从容走去。

百灵鸟满心不舍，擦了擦泪水，它回头一看，只见两人的身影在界点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它呆呆地看着那块空地，沉默了许久。

“小斑，我们回家吧！”仙君笑意盈盈，将它抱起来放在怀里。

百灵鸟这才回了神，叹了一口气。

主，龙葵，你们保重……

它又抬头望向自己的“新”主人，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主，已不像从前那般，装着无限的心事。现在，他完全像个孩子一般，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小斑，别难过，还有我。”仙君一边安慰一边走向后山，“我们一起看看后山的药草去！”

百灵鸟点点头，又望着遥远的天际，在那边的世界，他们，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也许会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也许会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也许会飞升神庭，庇佑众生；

也许，他们还会回来，与它相聚……

此刻，所有的一切似乎回归平静，光与影的交织暂且落下帷幕，新的篇章，在那边的世界里，将会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