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李想现在，做躺棺材睡姿，僵硬地躺在地铺上。
这事儿吧，说起来比较尴尬，他现在在周老师家里睡觉，和老师一个屋。
很早，才十点出头，这放平时他肯定睡不着，只是今天忙了一天，他累得直打瞌睡，但是周老师在旁边的床上睡觉，他尴尬又害怕。
平心而论，十八岁的周老师也就是一大小伙子，跟多年后那个站在讲台上就有教师的威严的中年男人完全不一样。但他就是怕啊，谁单独跟老师待一屋不害怕呢？反思最近犯的事和学习成绩简直是本能，生怕接不住蓄势待发的连问。
果不其然，问题来了：“小李你没睡吧？跟我讲讲话呗。”
李想绷直了身体，差点脱口而出一个“是”，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接上：“没呢，话说回来，谢谢你们收留我啊，不然我今天铁定睡大街了。”道谢的话李想今天重复太多遍了，他从小到大哪有去陌生人家蹭饭的经验啊，说多少都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哎，这都不算事，你明天起来干活就成。”老师不以为意：“话说你也真是，放着好好的城市不待，书不念，跑到乡下来。你哪明白我们有多羡慕你啊？”
李想有苦难言，他怎么不想念书了？明明就是那坑爹的神不负责任地把他丢在这。可他也不能真的就和老师说自己是未来来的学生吧？他可不想被当神经病抓起来，只好编了套谎，说自己是负气出走的学生，离开家这些日子弹尽粮绝，只好求助于老师一家收留，并且承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就管一口饭一个睡觉的地就行。
“嗯，我做的不对，等我家里人来找我，我就回去好好读书。”李想为了圆谎不得不继续编。
老师问：“你家里人怎么知道你在哪？听你这口音根本不是我们这地的。”
确实，李想说的是带着点家乡口音的普通话，老师讲的是地地道道的安庆话，两个人沟通起来实属费劲。
“他们问问就知道我买了去哪里的火车。”李想纯扯淡，但他猜老师也很难揭穿这个谎言。
“也行，你有时间还是好好学习啊，别荒废了，仗着这么好的条件不要，我看了都想揍你。”老师的头探到床边，盯着他骂。
“我犯浑啊，以后都不会了。”李想心想赶紧揭过吧，他快圆不上了：“周……，小周你想找我聊什么来着？”好险，“周老师”差点脱口而出，说实在的，叫出“小周”的时候，李想真是吓得一抖。
一提这个小周就来劲了，哪怕他俩沟通真费劲他也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我今天不刚考完吗？大学肯定是能考上，过几天去学校估分，看看自己能去哪。唉，要是能去大城市看看就好了，我想去南京城，不过出不去留在省内也不错。我总觉得咱们省会好起来，有一天高楼大厦的，不比北京少！”
李想心说二十多年之后来的我可以告诉你，直到我那个时候还差的远呢。“能考上大学可太好了，你还能记得清自己都写了什么不？去学校好好对，给自己估准一点。”
“那肯定啊！谁会拿这事不当事呢？”小周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能考上大学不容易啊，我当然要争气。”
“嗯，争气，我回去也努力，争取像你一样争气！”李想边捧场边想要是老师还打算去安师大，他改怎么说服老师他的成绩远远不止于此呢？
那天晚上小周很兴奋，李想累的眼皮直闭，却睡不惯这农村的房子因此和小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两人都不知道聊到了什么时候，最后都说了什么。只知道，那种无限期待着未来的少年心愿，那么美好。
10
李想构想过自己高考完的生活，大致是熬夜打游戏，一觉睡到自然醒，偶尔背点四级单词，唯一一件正事是学车，大抵很是悠闲。
但小周的生活完全不同。他哪怕经历了高考，也没有熬夜的习惯，他们这个年代，根本没有什么课外练习题。又是农村的孩子，自小帮家里分担家务，高考稍微耽搁了点，考完了还不得赶快跟上？
本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心态，李想也一天没闲。他耕地完全不行，还被小周调侃了“城里来的小少爷”，只好做一做喂喂鸡，打扫打扫卫生，跑跑腿这样的小事，心里万分不安。
他很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是给小周家带来了负担的，一个本来就被生存的压力压迫的普通农民家庭，再多张嘴吃饭实在是难办。可小周家里人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劝李想回去之后要好好读书，别走不着调的路。他们提起城里人的时候或许有自卑，可是谈到读书，说起自家那个马上就要考上大学的儿子，那是真真切切满面红光极为自豪。
李想也自豪，他知道这个年代没有他们现在那么重视学习，很多家庭如果被贫穷限制，那是恨不得自家孩子就在家里帮忙种地干活。其余的也只把希望寄托在中专，考上中专要的分甚至比高中高，所有学习好的都想去中专，学个一技之长，分配个工作，稳稳当当再好不过。小周就是那少数考得高还选择了高中的，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傻，放着好好的中专不上，净拼那摸不着的大学，可有什么意思？小周的家人无疑是开明的，他们很爱小周，也愿意给他机会相信他，让他去选择自己的人生。
李想也想选择自己的人生，即使他有些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去走别人眼里那条“人人都要走，人人都想走”的路。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周老师曾经说过，感到迷茫就继续读书，读着读着，你终将看见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那个时候再选择你想要的人生，一点也不迟。
正想着，小周回来了，李想三下五除二收好手上的扫帚簸箕，竖起耳朵，周父问：“你估分估的怎么样啊？”周母也满是期待。
小周很平静：“和预期差距不大，省内报个二本吧，我想去师范，有补贴还包分配，以后就业也方便。”
周父点点头：“差不多就好，包分配好，这事你自己掂量，我和你妈都不懂，不给你添乱。”
周母也笑意盈盈：“好啦好啦，我和你爸现在就准备着请亲戚邻里来吃饭了。”
李想听到这里心里着急，但表面上只能表现出贺喜的样子：“学有所成啊，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小周调侃他：“我看你也学有所成。”这话不假，李想一个城市里长大从小就没做过事的小伙子这几天下来俨然锻炼成了家务的一把手，家禽看到他都直扑腾，知道是饭来了。
李想摸摸鼻子：“害，这哪能学不会呢？”他想着自己一开始犯的那些低级错误，脸上还冒热气。
小周见好就收，招呼他：“和我去田里转转吧。”
李想不解：“我又帮不上忙。”
小周：“你再窝在家里就窝傻了。”连小周也看出来了，李想这一天天的属实是有些神经过敏。李想是来劝阻老师的，所以也不需要去别的地方。在周家蹭饭，哪怕实实在在的做了些事，心里也还是不太踏实，一直处于待命的状态，不好出去玩，怕显得像躲懒。
小周转头抄了两把镰刀，拉着李想一边往外走一边喊：“我们去田里转转，过会回来吃饭！”
周父周母点点头：“去吧去吧。”
“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其实可以有更好的去处？”
李想别别扭扭地开口了：“就，比如你能去更好的学校。”
“谁没有想过呢？不过实力就这么多，我也不想多的了。”小周耸耸肩。
李想手心满是汗：“你算的准吗？少算了不是很亏吗？”
小周：“可是多算了才麻烦吧，考不上那可完了。”似乎是看出了李想的心不在焉，小周把镰刀塞到他手上：“干活干活，净想些有的没的，我肯定很慎重地填啊，你别操心。”
李想心说我当然知道你很慎重，就是怕你太慎重错失机会啊！
在差一点把稻子当杂草割掉之后，小周一脸嫌弃地把他拉到外边的田埂上坐下：“城里的小少爷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怎么还能割到稻子啊？”
“抱歉，”李想不安又局促：“有点走神。”
“我看你从刚才就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你就说出来呗，一个人藏着掖着多不好。”小周遥望着漫漫田野，享受盛夏的蝉鸣和微风。
“我就是想……我从家里出来也好一段时间了，一直没努力，看到你现在的成果，有点怀念读书的日子。”虽说是为了掩饰心事临时编出来的借口，但这话不假，李想真的很怀念在学校读书的日子，不过几天没学习，他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手生了。
“就说你回去要好好学习啊，看你下次还敢从家里跑出来，念书多好啊，不比下地轻松？”小周恨铁不成钢。
“回去我肯定好好学习，别叨叨啦。偶尔从生活的轨迹中挣脱出来也不错啊，你看我不还学会了分辨稻子和杂草吗？”李想给自己找补。
“刚才你还差点割错呢。”小周无情拆穿他。
“都说了是在分神啊在分神，我真的分的清！”李想不服。
“姑且相信你，休息一会，再去干活，干完活回家吃饭。”小周倒在田埂上，天空占据了他视线的全部。云不多，很晒，地上也滚烫，不过他都不在乎。心里那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把这一切都变成了自然的馈赠。
李想也倒下来，他就觉得烫得难受，焦急和烦躁快要把他吞没。
两人各怀心事，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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