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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这个职业在李想心里从小学那件事之后就带有神圣色彩，尽管如今他也明白，“老师”不过就是一份职业，不该用过高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他们。但这么些年来他遇到的老师，好像都没只把教书育人当做一份给钱做事的工作，他们要求严厉，抓成绩更抓品行。听写不合格的，放学要留下来，甚至在周五比平时早放学的情况下，还有老师给不合格的学生加课，分文不取。做错了事，分情况，其中最不能姑息的是欺负同学，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老师口中听到：“学生还小，不懂事而已。”这种话。老师把他们当有判断能力，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大人来看。道歉，找家长，写检查，乃至赔偿，一个不落。哪怕私下里被学生骂，他们也不会改变做法。
你要说这些事不属于一个老师的本职工作吧，教书育人，没什么不对。但你要说这就是他们应该做的吧，凭什么？人家有自己固定的教学任务，劳动所得就这么多，赔上自己的休息时间，做的一切也不过就是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好。
李想知道，他们都很伟大，他现在的数学老师，也是其中一员。
数学老师姓周，名字里带个“宝”字，男的，他开玩笑说过：小时候，他也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一点不硬气，可是没法改啊，就只能将就着。等他到了能改的年纪，又觉得这个名字并不可笑，无论怎样，它是家人的祝愿。而且真正可笑的不是名字，而是像消极对待一个名字一样，因为各种不顺心敷衍自己，消极地对待人生中的难题，到头来浪费掉人生。
所幸，他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认认真真地过好了自己的人生。
李想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特别特别震撼，他的名字也寄寓着家人美好的祝愿：理想。可他却在这种本该努力奋斗实现梦想的时候浑水摸鱼，甚至刚才还在昏昏欲睡，听着周老师这一段话才逐渐清醒过来。
进入高中之后，学习难度提升，李想走不了捷径也适应不了这样的强度，慢慢的惰怠下来。老师们比之前严厉多了，唯成绩论让他一阵反胃，作风上也有跟老师对着干的意思。这位数学老师和他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因此拉开了帷幕，如今想来，这位老师被他气得半死还没放弃管他，一直拖着他往上走，他现在学习上来了，老师还会肯定他：“比以前有进步，就是这个性格，也要让我看到你的进步啊。”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会再顶嘴了，想到自己之前幼稚的行为，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已经高三了，搞不好，这就是他能给数学老师过的最后一个教师节。上了高中之后大家都不兴单独送老师东西了，可能是长大了，不好意思了，也可能是组织性更高了，大家都统一通过班委会的决定，用班费给老师们买礼物。今年班委会决定给老师们送保温杯，班上的女孩子还自掏腰包给老师们写了感恩的话，包在精美的信封里。说实在的，李想心里也没觉得她们形式主义，就是她们一下课就聚在一起讨论，他被叽叽喳喳地吵了一天，不免有些烦躁。
他也想单独给数学老师送点什么，可他知道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礼物，根本不是人为能办到的。
既然送不了想送的，那不如趴在桌子上睡觉。
6
“人为办不到没关系啊！伟大的卡密撒嘛可以实现你的心愿嘛！”
“？你从哪冒出来的？”李想眼前一花就多了个表情十分臭屁的男人。
“喂喂喂，这是人类该有的面对能实现你们愿望的神明的态度吗？”“神明”昂着头，用鼻孔对准李想，高傲地抬起一边眼皮。
李想出乎意料地淡定：“那伟大的神明大人，想让我用什么态度对待你呢？八佾？我人可能不太够。”
神明没什么文化的样子：“八……什么玩意？咱不搞那虚的，你虔诚一点不行啊？”
李想一头黑线：“如果不是我的朋友在整蛊我，那就只能是你们神也有KPI，这仪式感是KPI的重要组成部分吗？仪式感越强等于越受崇敬等于越能升职成为至高神？”
“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有考核指标能成为至高神？你不会是哪位下来渡劫的同事吧！”神明大人显得比李想大惊小怪多了。
“还真有啊……我好怀疑人类几千年都在信仰些什么……”李想脸完全黑了。
“你小子诓我！”神明周身升腾起强烈的气流：“你知道得罪神的下场吗？”
“不知道，但我猜随意杀人会让你KPI掉底，搞不好还会失去工作。”李想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但他麻了，今天的遭遇已经让他槽多无口了。
“你欺负神！”神明周身的气流平缓下来，他一股脑坐到李想左边的田埂上：“现在小孩怎么回事啊，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所以你真的是神啊？”李想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挪，盯着神明。
“我说是你会跪下来拜拜我吗？”神明转头盯着他。
“你要是真的威逼利诱，我还是会的。”李想如实说道。
“现在的小孩真没意思！”神明气呼呼地把脸别过去了。
两个人，哦不对，人和神在田埂上呆坐了好一会，还是李想主动打破了这奇怪的沉默：“所以是你把我搞到这里来的？你真的想实现我的心愿？”
神明恢复了那副臭屁的模样：“是的哦，所以弱小无能又愚蠢的人类，你还不感谢我？”
“……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李想深吸一口气，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就是让你的数学老师去南京上大学吗？”
7
神明说的没错，李想想送给周老师的，就是这么一份异想天开的礼物。
周老师当年高考完报考了安徽师范大学，一所平平无奇的本科院校，虽说到了现在安师大在名声和实力上已经比过去好了不少，但它终究是比名校差远了。在那个考完了估分填志愿的年代，周老师对自己多少少了些自信，到了学校他才知道自己的分数比安师大的投档线高出40多分。
没有再来一年的道理，或许是因为生活的重担，或许是对没有着落的恐惧，周老师选择了随遇而安。他本分读书，毕业，找工作。错失的机会当然不会回来，可老师的生活倒也不差。年轻的时候过了一段普通人都会经历的苦日子，一年一年下来，工作和家庭趋于稳定，周老师知足常乐。
可李想毕竟是意气风发的还没有被生活迎头痛击过的年轻人，他不甘心，周老师这么好的人，凭什么不能得到他本该拥有的更好的生活？
再怎么不甘心，也不过是空想，这种对于想要去帮助仰慕的人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压得李想一连几天都精神萎靡地趴在桌子上。
他也希望自己是某个番剧里的角色，主角的命要拿去拯救世界，太沉重他负担不起，一个有着个人魅力的配角就好，拥有着不一般的力量，能帮忙弥补遗憾就好。
少年再怎么中二病，都知道这只是空想。
8
当下李想倒是没有什么美梦成真的感觉，他像是才缓过劲来：“所以你真的是神明啊？”
“嗯。”神明一脸高傲，从鼻腔里挤出这个字。
“你还能窥心啊？”李想欲哭无泪。
“不可以，但我们可以听到人类的心愿。”神明实话实说。
“那还好。”李想松了一口气，开玩笑，青春期的少年们最注重隐私了，心里也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一想到这些都有可能被人，哦不，被神知道，他就想离开这颗星球。
“但我们可以窥探人类的日常啊。”神明狡黠地笑了笑。
“！”李想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脸上充血，变红得肉眼可见。
“哈哈哈哈，放心放心，作为有节操的神，我可不能随随便便地看你的日常，会扣KPI的。”神明扳回一城，心情大好。
所以还是为了KPI吧！这跟节操有什么关系啊！我看你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吧！李想急着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要帮我实现心愿？”
神明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为了PEACE AND LOVE！”
李想没说话，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神明：你觉得我会信？神明撇撇嘴：“现在的小孩真没意思，都说了是为了爱与和平你还不信，神福泽人间不是很正常吗？那不然你们信仰神是为了什么？”
李想摇了摇头：“就是按你这么说我才觉得奇怪，如果说人类信奉神是为了求得庇佑心想事成，那么这种不纯的信仰和崇拜里所参杂的还是利益上的交易。而假设人类能为神做什么……我不觉得你们会收到那些瓜果贡品，信仰会提升你们的KPI吗？”
神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你就当会提升不行吗？”
李想面露疑惑：“那我就更奇怪了，我好说歹说还算个唯物主义者，虽然心底对鬼神还有几分敬畏，但到底是不相信的。我也没有拜过你，你不去庇佑你的信徒，干嘛来实现我的心愿？”
神明急得站起来：“就因为你不是我的信徒我才要实现你的愿望啊，这样搞不好我就会多一个信徒，然后我的KPI就上去啦！”
李想沉默片刻：“信仰你的人没得到一点好处，反而是为了收买我这种没有信仰的人来实现我的愿望……就为了KPI？”人类这么多年都信仰了些什么玩意。
神明气得一屁股坐回李想旁边：“谁说我没有庇佑我的信徒？我怎么跟你这小孩说不通呢？我拉拢你算加班啊！我本职工作已经做完了啊！我和任何一个想要靠加班升职的社畜没什么区别啊啊啊！”神明看上去是已经完全放弃他刚才想立的高人一等的形象了。
李想没想到神也要加班，一时有点冒犯了对方和撞破了秘辛的心虚：“啊，是我没弄清楚情况，对不起，你别生气。”他这下就很有心里负担了，给神气成这样，要想赔罪不信仰一下很难收场，可是见过神这么个憨憨样他属实也是很难信仰的起来……
神明摆了摆手，一副我不和你计较的样子。
李想放缓了语气：“所以，我现在是在？”
神明：“安徽省安庆市——你老师的老家，现在是1993年7月9日，马上，你的老师就要结束高考了。”
“！”李想想骂人，但他忍住了：“你大费周章的把我弄到了这个时候？你想我去说服他吗？告诉他我是他多年后的学生，让他相信我改志愿？”
“Bingo!不过采取什么方法就是你的事了，你要是愿意直说我也不拦你，说服他就好。”神明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我就帮你到这里了，接下来你自己努力吧，这是你老师考完试回家的必经之路哦！”
“等等等等，”李想拽住神明：“你就这样不管我啦？你把我放在这，我挂了咋办？被当成坏人咋办？我吃什么住哪啊？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啊！你这不是整我吗？”
“怎么说话呢，这不是你所期盼的吗？说服他，改变他的命运。”神明不解。
“我是期盼啊，但我就一普通人啊，我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身份的东西，现在算黑户啊！我也没有一技之长，养不了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我要吃饭要睡觉吧？”李想觉得人与神的悲欢并不相通。
“嗯，我还真没考虑过，实在不行你就编故事嘛，总而言之，自己完成任务，等他填完志愿我就来接你，成不成都放你走。”神作势要走。
“再等等，你既然有办法把我搞来，应该也有办法改变周老师的志愿吧？直接用那种简单的办法不就好了，还能饶我一条狗命啊。”李想拼命明示。
“那可不行，我们神有自己做事的规则，直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是大忌，这么一搞我至少20年不能升职！”神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李想：“再说了，你也不希望你老师是在神志不清被屏蔽了感官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去好大学的吧？这样就是随意操控强加给他人生啊。你们人不是讲究亲力亲为，心甘情愿吗？”
李想说不出话，神明所言皆中他心中所想，这是他想送周老师的礼物，自然应该由他来完成，而周老师的人生，也应该是把握在周老师自己手上的，而不是谁随意在命运蒲上给他划两笔。
在他愣神的时候，神明已经淡化于空气，消失无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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