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老死不相往来

“站住！”背后的暴雨声里夹杂着少女愤怒的呼喊，林熠潇装作听不见，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披着雨帘向前走。

“林熠潇！”略微颤抖的声音由远及近，被林熠潇甩在身后的叶晨曦踏响水花，在暴雨中冲撞着追赶少年模糊的身影。

“林熠潇！林熠潇！”

他没有回头，即便不看也知道，叶晨曦此刻一定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奋力迈着两条纤细的腿，在暴雨中狼狈而又艰难地奔向冷漠的自己。

他不敢回头，也不忍心回头，只能任凭暴雨声淹没她的呼喊，自顾自往前走。

许是知道他不会停下，叶晨曦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高强度训练后疲惫的躯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前，拦在了他的前面。

她奔跑时踏起的水花溅在他的小腿上，叶晨曦冲到前面，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了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你给我站住！”这一刻她的声音盖过了暴雨，她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吼。

林熠潇不得不停下来，垂着头故意不去看她：“你还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叶晨曦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在干什么？”

她就站在眼前，林熠潇只要稍稍抬眸，就能把面前的女孩此刻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叶晨曦浑身淋得透湿，几缕碎发胡乱黏在脸上，发尖向下滴着水，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挂着小水珠，顺着淌水的手臂往下看去，那只还残留着红痕的手紧紧抓着刚才自己扔在她脚边的那把雨伞。

目光落在雨伞上时，林熠潇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同她争辩的余地，只得埋下头沉默地站着，任凭她锋利的目光刺穿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叶晨曦怒视着他，连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所有话，包括我的热爱，还有我六年来把你当成光一样的崇拜，都是在骗你？”

林熠潇抬头，看见面前怒吼的女孩眼圈早已红成了一片，却倔强地仰着头，尽量不让泪水溢出眼眶，不知怎么回事，热血突然冲上脑门。

“我没有！”他站在她对面，劈头盖脸地冲她大吼，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怪，向来风轻云淡的林熠潇偏偏最受不了被叶晨曦误解的滋味儿。

他的本意不是想吼她，而是在向住在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浑身傲气争强好胜表面桀骜叛逆实则敏感细腻自尊心强得要命的少年发泄积压已久的情绪。

“你有！”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叶晨曦没有丝毫退让，紧紧握着小小的拳头，“那么多年，我那么多年的执着，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梦想，在你看来是不合适，是一时兴起，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才走到今天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叶晨曦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耳畔依旧是少年暴躁的吼声，“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从来就没有！”

“林熠潇，我知道，你是天才少年，是国乒未来的希望和栋梁，你有的是资本猖狂，”叶晨曦不再怒吼，而是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在运动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天赋，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性别都不占优势，可能你们说的没错，光看自身条件，我的确不适合做运动员，但先天条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真的有在努力改变，我真的很尽力了……”

她的声音逐渐小下去，最终化成了委屈的哽咽，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愤怒，而是填满了无奈与不甘。

“我没有看不起你……”林熠潇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刚才毫无征兆地对她暴怒。

“你可以看不起我，你有资本看不起我，”叶晨曦抬手抹了抹视线早已模糊的双眼，小小的身体坚定地扎根在雨里，“但你不能看不起我的理想，也不应该怀疑我的热爱和崇拜，每一份热爱都值得被尊重不是吗？”

他哑口无言，两人面对面沉默良久，叶晨曦缓缓开口：“我们走着同样的路，我是追着光走的人，而你恰好是那束驱散黑暗照亮我前进的路的光，我以为你会明白的……”

后面的话被她咽进嗓子，空留满腔苦涩。透明的液体流过她泛红的鼻尖，再顺着小巧的下颌淌过白皙的脖颈，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叶晨曦……”林熠潇垂下脑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头上。这是他和叶晨曦认识以来，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称呼她的全名。

他多想像以前一样叫她“小叶子”，安慰这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笨小孩说“别哭”，多想告诉她，他明白，他真的明白，全都明白。

但是千言万语在面对她的那一刻，全都堵在了胸腔内，看着眼前眼圈红红的少女，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你说的对，”叶晨曦停顿了一下，“确实是我瞎了眼了。”

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心里，林熠潇愣在原地，盯着地面被雨点砸出的水花，叶晨曦吸吸鼻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走上前来。

“还给你，”她冷冰冰地把伞塞在他怀里，“早点回去，别着凉。”

触碰到冰冷的伞骨那一秒，林熠潇的手指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伞没拿稳，软绵绵地摔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好像一大滴孤零零的眼泪，正如她转身离开时孤零零的背影。

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苦辣辛酸怪异地混合在一起，简直糟糕得要死。

误会层层加深果然不是一件能轻松搞定的事。

林熠潇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糟糕过，起码是自己进入国家队以来最糟糕的一天没有之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事情搞砸，仔细一想，老头儿说得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他除了在球台上，就没一件事做得让人看得过去。

长叹一口气，少年缓缓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雨伞，握在手上却不撑开。

反正已经淋成了落汤鸡，现在打开似乎也为时已晚，反正有伞没伞都一样了。叶晨曦不也是淋着雨走的吗，就当是给她道歉陪她淋一场雨吧。

他仰起头，任凭凉冰冰的雨水砸在脸上。

食堂里，几人本以为借着这样一个机会两人会重归于好，哪知道闹了这么一出，等了半天，饭吃了一半还是不见人影，眼看着雨越来越大，都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要不……谁去看看？”陆一帆怂恿着，“万一是雨太大了，两个人打一把伞不够，过不来怎么办？”

“是啊，”安晴撑着头看向门外，“大雨天的，再不来饭菜都要凉了，过了饭点还吃什么饭？”

姜颢从身边拿起伞，起身准备迈向食堂门外：“我去看看。”

“我去我去！”谢浔塞着满嘴饭菜扔下碗筷，一把拽住姜颢，不由分说摁着他的肩把他摁回座位上，“你们吃饭吧，这种事儿我最在行了，让我去！”

谢浔喜欢当和事佬，巴不得第一个见证两人和好，拿着伞慌里慌张就冲了出去。姜颢看着他马大哈似的模样，不放心地嘱咐：“你可得管住嘴，千万别乱说话啊！”

谢浔早跑没影儿了，对于姜颢的唠叨十有八九根本没进耳朵。

刚跑到离女队训练室不到十来米的距离内，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谢浔连忙急刹车，想上去劝，思前想后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决定先听听事情的来龙去脉。

直到叶晨曦离开，两人都没有发现谢浔，谢浔早已把事情听了个大概，看到叶晨曦转身，连忙往她走开的方向去拦。

叶晨曦这种好脾气的女孩子，年龄又小，怎么也比林熠潇要好说话点儿。谢浔是这样想的。

于是叶晨曦刚走出去几步，就被愣头愣脑的大高个儿谢浔截住了，谢浔把伞伸到她头顶，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叶子，你听我说，冷静一下，互相宽容着点儿，就林熠潇这脾气，恐怕再过八辈子都难得跟人服一次软。”

“不用你教我！”奇怪的是，一向温温和和的叶晨曦今天仿佛吞了炸弹，易燃易爆，她抬头瞪着谢浔：“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也别指望我会跟他服软。”

谢浔触了霉头，自知又因为太过于热心而撞到了枪口上，连忙赔笑：“没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都是队友一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你俩都蛮在乎彼此的是吧，这么闹着心里也都不好受……”

“少多管闲事！”叶晨曦拧着脸绕过他，扭身走向宿舍，“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来掺和！”

“他不是你偶像嘛……看在这个份上……”谢浔有些词穷了，只能搬出偶像这个词来，希望叶晨曦能稍微退让一步。

“那就当我瞎了眼了，行了吧？”叶晨曦没有回头，似乎在告诉她这事儿根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谢浔尴尬地愣了两秒，只得硬着头皮回身去找林熠潇，林熠潇站在雨里，仰头闭眼，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向自己走来。

“还搁这儿干嘛！赶快去解释清楚啊！”谢浔比他本人还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儿闭目养神。”

“不关你事儿，”林熠潇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你管好你自己。”

“不是，你就只管惹不管哄啊？”谢浔干脆走上去拽他，“但凡你能放一放你那点儿破面子说两句好听话，哪至于……”

“我又怎么她了！”林熠潇突然烦躁地甩开他，“该做的也都做过了我还能怎么样？谢浔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儿可干，怎么这么烦人！”

“好，嫌我烦是吧？”谢浔刚在叶晨曦那边讨了个不痛快，在林熠潇这里又碰了一鼻子灰，怒气自然由心而生，把手一甩，“就算我吃饱了撑的，我多管闲事，从此以后你的事情我一律不闻不问！”

“随便。”林熠潇没好气地用鼻音回答他。

和事佬没当成，反倒两头吃力不讨好，是个人都会生气，谢浔看着林熠潇无精打采站在雨中的样子，气冲冲把水花踩得飞溅起来，噔噔噔往前走去，故意赌气发狠大声嚷嚷：“他人闲事莫管，我祝你俩赌一辈子气，谁也别理谁，最好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你刚才说什么？”林熠潇突然冲上去，一把揪住谢浔的衣袖，满手的雨水在他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