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晴了,好像也从不阴沉过,晚霞是遮不住的,像喝醉的云朵,抱着酒瓶子醉倒在南山边上,带着红晕的脸颊,满怀都是说不出的羞涩和爱意,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润在甜滋滋的红酒中。
陈澈站在时念旁边,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整片天空,她的眼睛远比天空耀眼。
“小念,你在想什么?”
时念没有看向他,微微一笑,好像是那一刻突然释然了好多过往。
“阿澈,我高中时也经常有这么漂亮的晚霞,每一次看到,我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
陈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着她接下来的回应。
她回过头,面对陈澈,此时眼里不是晚霞,取而代之的是陈澈,是她的全世界。
“阿澈。”
“我在。”
“每一片晚霞下,我都在想,如果你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陈澈走过去,抱住时念,轻轻在她耳边说。
“现在呢?”
“如愿了。”
两人面向晚霞,粉红粉红的,倏然想起女孩夏日里不知害羞还是炎热染得通红的脸颊,男生那日喝醉酒吐露的心里话,热烈而吸引人。
其实我从未觉得那片云有多美,只是时常想起你,想起任何和你沾边的,我便热忱又欢喜。
学校好不容易放假,学生们欢喜地收拾东西,开开心心地背着书包回家,一刻都不愿意多停留。
时念回到班级检查了下,灯什么的都关上了,黑板也擦的很干净,学生们的桌子也都摆放整齐了,也就放心离开了。
最近两个人住在一起了,时念租的房子本来就有两个房间,她又那么希望陈澈能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边,主动提出和陈澈住在一起,陈澈考虑后同意了,每个月的房租由他负责,现在两个人除了上课时间几乎天天黏在一起。
时念想去逛街,就算是什么都不做,和陈澈牵着手在街上走走也好。
以前时念自己走,步子很快,走得很快,她总是这样,她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路上,觉得没意义,但现在她觉得两个人一起走,多慢都可以。
“时念!”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时念向身后看去,心里一惊,有些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妈妈都对自己恋爱这件事有禁忌一般,她不允许自己在学生时代想这些情情爱爱,就算是自己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她也总是说别着急,多陪妈妈几年,的确,七岁的时候时念的父母就离婚了,时念是被妈妈幸幸苦苦抚养长大的,爸爸虽然会管,但女孩子嘛,还是和妈妈亲近。
“妈……”
时念怯生生地应了一声,抓着陈澈的手更紧了,她不想松开,更不敢松开,怕这一松,就再也握不住了。
陈澈看到了时念的窘迫,拉着时念来到她妈妈面前,大大方方地开口。
“阿姨好。”
哪知时妈妈突然换了幅面孔,笑脸盈盈地回应着。
“哎,你好你好。”
说着就拉着陈澈到一旁寒暄了起来,丝毫不理会在风中凌乱的时念。
时念不由得心想,这是我妈吗?
“小伙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样的热情似火,陈澈有点吓到了,还是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个…我是…老师……”
“哎呦!老师好啊!教什么的老师?”
“我…教体育的。”
“教体育好啊!轻松,不像我们家念,当个主课老师整天忙得都没时间回家看看她妈妈。”
一边说话,时妈妈的眼睛也不忘撇了撇时念,语气有些责怪的意味,时念觉得不好意思,上前拉开两人。
“哎呦妈,差不多得了你查户口啊。”
“你这孩子,我才问几句?”
时妈妈看了看陈澈,友好地笑了笑,把时念拉到一旁,降低了声调。
“你这孩子,谈恋爱也不和我说,我说你怎么整天待在学校连家都不愿意回,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这不…还没准备嘛,我待在学校是因为我真的忙啊。”
时念撅了撅嘴巴,眼瞅着就要撒娇,时妈妈连忙打住。
“得,你明天不上班吧?”
“是啊。”
“带他回姥姥家吃饭。”
“啊?”
“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
没给时念留拒绝的时间,交代完时妈妈就离开了,看背影更像是逃跑的,留下时念在原地无奈。
“怎么了?阿姨是对我不满意吗?”
陈澈走上来,歪着头观察时念的表情。
“没有的事,就是她让我带你回姥姥家吃饭。”
“哦……啊?”
陈澈觉得诧异,有些不知所措,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像是小时候犯了错被老师叫家长的忐忑,人们都会对未知的事情恐惧,他太多顾虑了,他害怕时念的家人会不同意,害怕两个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却会因为家里而无奈分开。
“好啦,你放心,他们都是很好的长辈,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而已啦。”
时念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拍了拍陈澈的脑袋,轻声安慰他,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气,可能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吧。
大概因为住的近的缘故,妈妈经常会带时念回姥姥家聚餐,自己那些小姨啊姥姥啊,还有一些眼熟却不知道如何称呼的长辈,时念是很惧怕这种场景的,从小就喜静,然而一见面这些长辈也肯定会寒暄几句,那时候小时念脑袋里想的是,别理我别看我,我只想安稳吃完这顿饭。
可相比于自己,陈澈才是那个应该害怕的人,这种场景他应该会更加无助吧,所以她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不让陈澈有太大的压力。
陈澈穿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干净清爽,刚洗好的头发还散发着洗发水沁人心脾的香味,发丝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手上拎着给时念家人的补品和水果,时念怎么看怎么开心,满意地拍了拍陈澈的肩膀。
“嘿嘿,我家阿澈就是帅。”
陈澈还紧张着呢,勉强扯出一个笑,手指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努力想要抑制,尝试无果后就索性随他去了。
“走吧。”
时念揽住陈澈的胳膊,拉着他进门,果然一进门就吸引了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一双双眼睛瞪得发亮,目光睽睽,时念都觉得不舒服,更何况陈澈呢。
“哈哈,姥姥,这是陈澈给你带的水果和补品。”
时念拿过陈澈手里的东西,确实有点沉,拿过来的时候向下顿了下,差点摔倒,还好陈澈伸手扶了一下,才免于一场闹剧发生。
和蔼的老人脸上的肌肉堆成了笑意,招呼着陈澈坐下。
“来来来,我看看,让姥姥看看这小伙子。”
姥姥的手放在陈澈的肩膀上拍了拍,满意地点点头。
“你叫陈澈?”
“是,姥姥。”
陈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拘束过,吞了吞口水缓解尴尬,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好,只得望向时念,投去求助的目光。
时念一下子就懂了,挤着坐在陈澈旁边,嘟着嘴冲姥姥撒娇。
“姥姥,我都饿了,什么时候开饭啊~”
哪知姥姥的表情立马严肃了起来,手指点了点时念的额头。
“你这孩子就是像你姥爷,嘴急!”
随后有笑意盈盈地看向陈澈,好像陈澈才是她亲外孙一样。
“孩子饿了吧,马上就开饭。”
陈澈笑着回应,站起来四处望望。
“那个,我帮忙端菜吧。”
“不用你,你坐下等着吃饭就行。”
说话的是时念的姐夫,嗑了两个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厨房端菜去了。
陈澈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走过去帮忙递一递盘子。
果然是大阵仗,一大桌子菜,荤的素的都有,有种参加晚宴感觉,时念都惊呆了,就算是过年,自己家里也从来没做过这么多菜啊。
果然是差别对待,时念扯了扯嘴角。
当然人也不少,算上姐姐五岁的小女儿,九个人组成了个亲友团,估计就算是过年人都凑不了这么齐吧。
饭吃了会儿,对陈澈的好奇也一句句问出口。
“小伙子,叫陈澈对吧,做什么工作?”
问这话的是小姨姥,时念挺喜欢这个老人的,短头发很时尚,说话也挺温柔的。
“我是,体育老师,和小念在一个学校。”
“哦,这样啊,那你今年多大年纪?”
姥姥一脸期待地看着陈澈,对于年纪这个事情一直是一个芥蒂,陈澈比时念大了五岁,可能两个人之间觉得没什么,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可别人看来,所谓五岁的年龄差就意味着两个人见识不同精力不一,似乎不是很适合。
“我,比小念大五岁。”
“嗯,阿澈是我的老师!”
时念觉得气氛不对劲,忙着活跃一下,笑嘻嘻地揽住陈澈的肩膀,她其实是想告诉他,别怕啊我在。
“啊…五岁啊……来来来吃菜多吃点。”
姥姥的表情有期待,突然滑落一丝失落,随即换上了一副坦然接受的模样,热情地招呼着。
“能喝酒不?”
姐夫打开了一罐啤酒,递到陈澈面前,陈澈犹豫了一下,顶着时念的目光接下了那罐啤酒。
姐夫能喝酒,没一会儿几罐下了肚,陈澈不敢多喝,他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以后又会说出什么话,碍于要陪着在场唯一能喝酒的姐夫,他还是喝了两罐。
喝得脸通红的,妈妈给姐姐使了个眼色,起身拉起时念。
“来,时念帮妈妈去厨房给大家切水果。”
“啊?我?”
时念一头雾水地被拉走了,她还想挣扎一下,她可不想把陈澈一个人丢下面对自己这群虎视眈眈的家人,说实话,这一个个看陈澈的眼神就好像狩猎的野狼一样,锐利得可怕。
妈妈把时念拉到厨房,扒着厨房的门,手指放在嘴唇边上,小声开口。
“嘘,看看他什么表现。”
原来他们是想要考验陈澈啊,可时念还是有点不放心,急得也没办法上前,小心翼翼地听着那边的状况,心里默默祈祷着。
这边时念走了,几位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姥姥先开口。
“那个,陈澈,是个好孩子,小念是我们家最小孩子,别看她平时表现的好像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一些,但其实她还是挺小孩子气的,我是觉得两个人的年龄差小一点,生活也有话说。”
姥姥有些小心翼翼,她知道这是外孙女喜欢的人,一定是的,因为时念从小喜欢什么就特别坚定,当她看到时念看向陈澈时眼睛里的光,她就知道是真心的,但她也是为了时念好,她不希望小女孩以后会后悔。
陈澈默默地点了点头,似乎不打算说些什么。
小姨姥察觉到了,开口缓和气氛。
“其实,时念姥姥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想啊,时念现在还年轻,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生活充满不确定,小女孩从小孤独惯了,如果有一天你们两个分开,这孩子可能就过不去这道坎啊。”
“对啊,你俩都是老师,你还当过时念的老师,你们两个看问题的很多角度都不一样,不是说大五岁会怎样,但就是大这五岁,注定了你们之间的代沟。”
一直默不作声的姥爷开口,一语中的,一只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头,事态有点严重。
陈澈静静听着,良久,他叹了口气,喝光了易拉罐里的啤酒,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朝各位鞠了一躬。
“各位,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小念好,曾经我太年轻,她太小了,她说喜欢的时候我没办法回应,但兜兜转转又回来的人,我就在想,整天整夜地想,我睡不着觉我也在想,是不是重新遇见就注定了我们两个之间的缘分,就突然有一天晚上我想通了,我就对自己说,试试看吧。”
陈澈顿了下,亮晶晶的泪珠夺眶而出,从脸颊滚落,他抬手抹了抹,却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流个不停,怎么这么想哭啊,怎么这么伤心啊。
“我先她一步长大,我比她多经历一些,多吃一点苦,我觉得,我就可以好好保护她了,但好多道理都是她教我的,她教会我怎么去爱,怎么去生活,怎么去温柔对待这个世界,时念是个很神奇的小朋友,她明明自己一副什么都需要别人的样子,可偏偏,就是她把太多温柔给了别人,我心疼她,我想,做那个她需要的时候就在她身边的人。”
厨房听着的时念早就泣不成声了,原来他都懂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懂所有的隐藏于心。
所有人的目光软了下来,姐姐笑着说了句话。
“也好,毕竟你们两个经历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能轻易下定论说不合适呢?”
时念从厨房跑过来,停在离陈澈一米左右的位置,撅着嘴巴,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了似的,她看不得陈澈哭,那么坚实那么可靠的男生,怎么哭起来那么让人心疼呢?
她扑过去,扑到陈澈怀里,用力环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处,闷闷地嘟囔着。
“不要分开了,我不要和你分开。”
陈澈抱住时念,他也不想分开,再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生怕松了手就要分开了似的。
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笑得一脸灿烂,忍不住打趣道。
“瞅瞅这俩孩子,跟生离死别一样,陈澈啊,我家时念脾气差,你可多担待点。”
“我会的。”
陈澈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好像是一瞬间得到了认可,豁然开朗的感觉,他笑得好开心。
“赶紧坐下,干站着干啥?坐着也跑不了。”
可时念还是想缠着陈澈,拉着陈澈坐下,手也舍不得松开陈澈的胳膊,搞得一家子人忍俊不禁,连姐夫也羡慕得眼红,没好气地拍了拍姐姐。
“你瞅瞅妹妹这小鸟依人的样子,再瞅瞅你?”
结果得到了姐姐的眼神威胁,姐夫怕姐姐,是公认的,这下又吃瘪了一样暗自嘀咕着。
高兴之余,一个小身影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一瓶牛奶,水灵灵的眼睛环顾一圈,最后把关注点落在陈澈身上,笑眯眯地跑过去,奶声奶气地笑着。
“小姨夫,你能帮我打开吗?”
姐姐的女儿,快五岁了,人小鬼大可爱的很,长得很讨喜,不同于其他小女孩这个年纪喜欢穿小裙子,小外甥女只喜欢穿大大宽宽的T恤和运动服,她还有个可爱的名字,小果冻,这小名是时念给她取的,因为时念第一次触摸到小女孩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摸果冻一样软软的。
这么眨巴着大眼睛求助,任谁都会心里软成一滩水吧,更何况小果冻的情商真的高,光凭着这个称呼,让陈澈给她拧一百个牛奶瓶子他都愿意。
“好。”
陈澈把拧开的牛奶重新递过去,小果冻两只小肉手捧着奶瓶子,呼哧呼哧地喝着,惬意地倚在陈澈身上,他怕小孩摔倒用手在后边扶着。
“哈哈哈,小果冻,你倒是会叫人。”
小姨乐开花了,拍了拍手。
“啊?时念小姨叫小姨,那小姨的男朋友不就是叫小姨夫嘛。”
小孩还有点不屑一顾,放下奶瓶子,垫了垫脚才勉强把嘴巴靠近陈澈的耳朵,悄咪咪地用奶声说话,其实她根本不是在说悄悄话,这个音量足够所有人听到了。
“小姨夫,他们不认你没关系,我就觉得你特别好,你就是我小姨夫。”
“为什么啊?”
陈澈笑着回应。
小孩皱着小眉头想了下,想得入迷,甚至把小手指塞进嘴巴里。
“因为你好喜欢我小姨啊。”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电视剧里说,喜欢一个人,你的眼睛里是会有小星星的,小姨夫你看小姨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陈澈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这么个小孩说的话打动,谁又不是呢,在场的人都开始反思,好像到头来自己还不如个小孩懂事,等到小果冻拿着奶瓶一蹦一跳唱着歌回房间以后,陈澈凑到时念耳边。
“小念,她和你一样会说话。”
“什么嘛,人家叫你小姨夫你就高兴啊。”
“她说我喜欢你。”
“嗯?你想否认?”
“她说的对。”
可能经历不同的确会让彼此心里很不一样,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如你并不是这个年纪,假如你并没有经历过那些,这些事情,少经历任何一件,我们都没办法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