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和沈瑶佳是最后才到的饭店,其实组织来的人也没几个,更多的是体育组那几个大老爷们加上两三个高二没见过几面的老师,时念刚来,认识的没几个,怯生生地跟着沈瑶佳往角落凑。
这几个人是真不客气,正正好好给剩下了两个座位,还是面对面分开的两个座位,陈澈隔着一个人旁边一个,高二的老师旁边还有一个。
因为高二的那个老师时念不认识,她还是选择坐在不怎么熟悉但说过几次话的同事旁边,和陈澈隔了一人距离,她一歪头就能看到陈澈的侧脸,看到他有意无意瞥向这边的眼神。
啧…怎么办怎么办?
时念不会因为陈澈的事情而感觉无策,只是在别扭和不熟悉人的相处,这种场面可真让她感觉窒息。
“哎,小时老师可是咱们这里的新生力量,我听过她的课,是真不错,年轻人有前途啊。”
面对比自己年长的长辈夸赞,时念礼貌地笑笑以表回应,让她说话,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安安静静在椅子上当个小透明就好。
酒过三巡,男老师们聊的很起劲,从天讨论到地,从思想到灵魂,他们通通过了个遍,偶尔有人说的引起共鸣,还会发出惊叹声。
时念一直在盯着陈澈,时间不长,但次数不少,他安安静静的,时不时附和一两句,恰到好处,他笑着,温柔地笑着,和周遭格格不入。
他好像不属于这里,又高于这里的一切。
陈澈喝了酒,一杯一杯下肚,脸红红的,眼睛却越发地亮了,他好像不醉酒,脑袋依然保持清醒,好像不用担心他会因为喝醉了而失态。
“哎,你们说啊,这些小孩啊,一代比一代机灵,也是一代比一代不好管,就前段时间,处对象,光明正大地在操场上牵手,还是学习不错的孩子,差点就被开除了,唉,就是不听话啊,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嘛。”
那男老师像是喝醉了,晃荡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挺着啤酒肚,他不是个坏老师,只是思想和陈年的木盒子一样,陈旧,不懂得变通。
他口中的孩子也不是坏孩子,有人规定他们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人生规规整整的,实在没意思。
不知道是时念年纪太小还是如何,她总觉得十几岁的孩子冲动也最明澈,他们懂是非却明知故犯是因为觉得值得。
尚不逾矩,尚在青春里,荒唐一点又如何?
时念意思一下喝了两杯,脸就开始发热,酒量不行,差得很,不能再喝了,怕自己最后是被抬着回家的。
一喝一聊到小半夜,同事们你扶我我搭着你闹闹哄哄地回家,这么晚了,连出租车都打不到,路灯倒是亮得很,大概是因为人稀疏。
“送你俩回去吧?这也打不到车。”
陈澈看了看手表,已经不早了。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自己走。”
时念的话刚一脱口,被沈瑶佳扯住袖子暗戳戳地打回。
“啊,那麻烦陈澈老师了。”
陈澈淡淡地点了点头,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没事,顺路。”
两个女孩走在陈澈后面,相隔不远,只有两三米的距离,陈澈的背影在自己挡面前,时念连耳边刮过寒意的风都感受不到了。
陈澈的背影,即便只是看着,就给足了她安全感,看着他的背影,总有想要跑过去抱住的冲动。
沈瑶佳的家比较近,很快就到了,和她告别后,巧合般的只剩下两人独处空间,时念开始发觉沈瑶佳绝对是故意的。
啧…天算不如人算。
就算是街道上人少,空旷,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风中摇曳。
“那个…陈澈老师,我家离这也不远了,况且和学校不顺路的啊,这么晚了,你抓紧时间回去吧。”
时念小心翼翼地开口,在脑袋里斟酌字句,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不妥,她松了口气,可再想想,还是觉得不完美。
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发挥好。
陈澈回头看她,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在大理石路面上渐远,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要哭了一般。
好奇怪啊。
“好,你打电话叫你男朋友来接你,太晚了,我不放心你。”
他说的是,陈澈不放心时念。
时念地身子微微一怔,脑袋一股热流涌上,吞没了她所有理智,她不好开口,怕嘴一张,吐出的言语都是爱。
“我陪你等他来,我就走。”
陈澈退后了两步,一步…两步…是沉重的,是不舍的,与时念保持了距离,越来越远了。
“好。”
时念点点头,忍住要哭的冲动。
我说了违心的话,你快点阻止我啊。
她背过身去,拿出手机给吴彬发了微信,收到对方十分钟之后到的回应,时念皱了皱眉。
时念啊时念,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十分钟后到,谢谢你啊陈澈老师,你先回去吧。”
陈澈低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迈步,只是静静地站着。
许久,像是抽泣一般,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他终于抬起头,来不及从脸上划过的泪珠直接吧嗒掉在地上,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还有点不甘心的委屈。
“时念。”
他叫得那么轻,却重重地砸在时念心上,碎的七零八落,不堪入目。
“我等了你四年啊。”
或许只是四年,听上去波澜不惊,似乎泛不起一丝水花,寒来暑往的四年,女孩长大的四年,男生成熟的四年。
以前时念从不会相信,怎么会有人因为爱等那么久,自从她确认自己确确实实爱上陈澈之后,她用七年青春推翻了自己那自以为是的不相信。
从前的时念包括一分钟前的时念不会相信,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等她好几年?陈澈用四年等待换来了一句:“时念值得。”
“我其实也挺怀念那个时候,总有个小朋友喜欢盯着我看,那眼神真好看,是崇拜的,是爱慕的,是充满期待的,那让我感觉自己不是一无是处,而也能成为一些人的希望,但你太小了,你还没有经历过长大后的生活,我以为我们不是一路人,但你却因为我考去了北京,我以为你会留在北京,但你一声不吭地回来了,你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小小的一个,又在我这里泛起波澜,但你不知道,这是从你四年前考上北师之后我的日思夜想,我想着应该会有这么一天吧。”
眼前的陈澈,有点陌生,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许是喝醉了酒,脸红红的,眼角也跟着泛红,借意上头,壮了胆,有些话才肯说出口。
“小朋友,你好像也有自己的生活了,那我也只能祝你快乐了。”
像你从前数不清的次数祝我快乐那样,祝你快乐。
快三十岁了,陈澈居然不知道自己这种朦胧的感觉是什么,或许是在那过去的一个个眼神中,在每一句问候里,在她离开四年里每一次的回忆里,早就习惯了。
人们错把依赖叫喜欢,却把喜欢叫做习惯有你。
吴彬来了,远远的一个身影,停在十米之外,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陈澈看到了,苦笑着,语气中多有无奈。
“好了,你男朋友来了快去吧,我…走了。”
他忍心割舍最后一眼,决绝地转过身,许是醉意上头,踉跄了下,晃了晃开始发昏的脑袋,背影依旧坚挺。
去啊,快去啊!时念心里的两个小人在打架,现场惨烈,不堪入目。
“陈澈。”
她终于开口,那语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后的释怀,揣着伤痕累累的感性,理性也在成全。
他停下步子,却没有回头。
“陈澈,你不知道吧,遇见你,我最自私的想法是什么。”
时念冲上去,从背后环抱住陈澈,他不高也不是很壮,后背却很坚实很有安全感。
她能感受到陈澈的身子颤了一下,而后僵住了,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是时念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一秒…两秒……时间流逝。
陈澈轻轻挣开时念的手臂,转过身去,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眼睛是会说话的,可时念读不懂他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来晚了,没机会了,可她看到陈澈的眼睛里分明噙满了泪水,就是在等爱的模样。
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住了她,他抱得更紧,更加舍不得。
“好了,时念,你该回家了,他还等着你呢。”
陈澈慢慢松开怀抱,很慢很慢,他舍不得,但没办法,就算酒精不断刺激着大脑,就算他醉的一塌糊涂,理智还是占上风,人始终要学会接受现实。
“不是的…陈澈,你怎么就一定会觉得我爱了七年的人这么轻易就放下了?他是我哥哥,那天晚上我故意与他亲近,我就是不想在你面前失了自尊,我想告诉你没有你我的生活照样可以过得很好,但实际上是我根本忘不掉你。”
时念忍不住哭了,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为陈澈哭了,她也不记得每一次哭都是为了什么,但她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她哭得格外伤心,连心都在抽痛,好像差一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他了。
一见她哭,陈澈慌了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手指抚去时念挂在眼角的泪,他笑了笑,好温柔啊。
“别哭啊,抱歉我让你伤心。”
“陈澈,你根本不知道你这一程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后来我试着去爱别人,可你让我没法释怀,我做不到违心去爱,只是时常想起你,满脑子都是你的样子。”
越说越激动,越说哭得越伤心,时念没长大,依旧十几岁的孩子样,遇到事就爱哭,哭着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通红地抽泣解释,她急啊,她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出口,她怕她来不及和他说。
“时念,如果真的可以,你会不会有压力?”
陈澈不知道这句话他在心里酝酿了多久,可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会怕,如果他自己一个人,他可能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是他和她,他会怕,他怕自己没法给她安稳生活,他怕自己心思不够细不经意伤了小朋友的心,他更怕她会后悔。
但时念接下来的话,让他顿时放心了。
“陈澈,我最自私的想法就是,你是我的,其他的我都不管。”
可他又怎么知道,小朋友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做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些情况,可她觉得,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可以排除万难的。
这是时念十七岁就知道的道理。
路灯下,两人对望,不比谁深情,却满眼都是情。
他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很晚,街上已经没了路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其实不是所有的奋不顾身都有结果的,但时念的奋不顾身是不考虑结果的,她在乎的是过程拼尽全力,结果是锦上添花。
吴彬悄悄地离开了,他很开心小丫头的心愿终于达成,手机上,他发了消息给她。
“念,恭喜你,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