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水手大名

老板那年轻的姑娘十分惊讶，抬起头来看着他，可他的脸是那样的阴沉可怕，以致她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罗吉这样说了之后就走了。德丽莎一直目送他消失在黑暗中，才长叹一声走进她的房间。

老板那晚发生了一件很大的意外事故，毫无疑问是因为某个仆人的疏忽，没有熄灭灯而导致的。圣费里斯的府邸着火了，起火的房间正好是可爱的卡美拉的隔壁。黑夜里，她被火光惊醒，跳下床来，在身上裹了一件睡衣，想从门口逃走，可火烟已经吞噬了她想逃走的那条走廊。无奈她只有返回自己的房间，用尽全力大喊救命，忽然，她那高二十法尺的窗户打开了，一个青年农民跳了进来，抓住她的双臂，用超人的技巧和力气送她到了草地上，一到那里，她就昏了过去。当她醒过来时，她的父亲已在她身旁。全部仆人都围在四周服侍她。这场大火将府邸的一整排厢房都烧毁了，但既然卡美拉没事，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后来，大家四处寻找她的救命恩人，但那个人却没有出现；四处打听，但谁都没有看见他。卡美拉因为没看清他，心里感觉很难过。伯爵特别有钱，只要卡美拉没事，火灾的损失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而且从她如此奇迹地脱离险境的这一点看来，他觉得这并非真正遭祸，反倒是上天新赐的一次恩惠。

老板次日，还是相同的时间，这一对年轻的农民又相会在树林边上了。罗吉先到，他十分高兴地走向德丽莎，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那姑娘显然在想事情，但看见罗吉如此高兴，也就装出一种微笑的神情，当不受兴奋的情绪打扰时，这原是很自然的。罗吉挽着她的手臂，将她领到地洞门口后停了下来。那年轻姑娘觉察到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于是定定地看着他。‘德丽莎，’罗吉说，‘昨晚你和我说，你愿意拿世界上的一切来换取一套伯爵的女儿所穿的那样的衣服。’‘对，’德丽莎惊讶地答道，‘可那是我胡说的。’‘而我回答说，好吧，你会如愿的。’‘对，’青年姑娘回答，罗吉的话越来越让她惊讶了，‘可你那样说当然只是为了让我开心罢了。’‘你的愿望实现了，德丽莎，’罗吉得意扬扬地说，‘到洞里去穿起衣服吧。’说着，他就将那块石板移开了，并指着洞口让德丽莎看，洞里已点了两支蜡烛，每支蜡烛旁都有一面很华丽的镜子。在一张罗吉亲手制作的古色古香的桌子上，放有珍珠项链和钻石发针，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堆放着其他的服饰。

老板德丽莎喜出望外地惊叫了一声，也不问这套服饰是哪儿来的，甚至也不谢谢万帕，就自个儿钻进了那个已变成一间更衣室的洞里。万帕把石板给她盖好，因为这时他看到一座介于他和派立斯特里纳之间的近处小山顶上，有一个骑马的旅客，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像是不知该走哪条路似的。在淡青色的天空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的面部轮廓。他一看到万帕，就纵马疾驰，向他奔来。万帕没有猜错，这位旅客是从派立斯特里纳到蒂沃利去的，已经走错了路。万帕就把路指给了他，因为从那儿出去四分之一里的地方，道路就分成了三条，到了那三条岔路口，旅客或许又会迷路，所以他就请求他给他带一段路。万帕把他的大氅扔在地上，摆脱了这件笨重的衣服，他扛起马枪，甩着山里人那种马都追不上的飞快的步子跑在旅客的前面。不到十分钟，万帕和那旅客就到了那个交叉路口。

老板一到那儿，他就以一种皇帝般的神气，威严地用手指着哪一条路是旅客该走的路。‘那就是你的路，大人，现在你不会再弄错的了。’‘这是你的报酬。’旅客说着，摸出了几个小钱给那青年牧人。‘谢谢你，’万帕缩手说道，‘我是给你帮忙的，不是图你的钱。’‘好吧，’那旅客似乎看惯了都市里人的奴性和山里人的骄傲，深知其间的区别似的，他说道，‘要是你不肯接受钱，送你一份礼还是肯收的吧。’‘啊，是的，那是另一回事了。’‘那么，’旅客说道，‘收下这两个威尼斯金洋吧，给你的新娘，叫她自己去买一对耳环吧。’‘那么也请你收下这把匕首，’青年牧人说道，‘在阿尔巴诺和契维塔卡斯特拉纳这一带，这把匕首是雕刻得最好的了。’‘好，那我接受了，’旅客答道，‘但这样我可占便宜啦，这把匕首可不仅仅值两块金洋呢。’‘在一个商人的眼里，或许如此，但对我来说，这是我亲自雕刻的，它还值不了一个毕阿士特呢。’‘你叫什么名字？’旅客问。‘罗吉·万帕。’那牧人回答说，他答话的那种态度，就像他在说‘我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一样。‘你呢？’‘我，’旅客说道，‘我叫水手辛巴德。’

弗兰兹·伊皮奈吃了一惊，

弗兰兹水手辛巴德？

老板是的，那旅客对万帕就自称这名字。

阿尔贝咦，你为什么对这个名字这么敏感？这个名字我看漂亮极了，老实说，叫这个名字的那位先生，他的种种冒险的故事，我在小时候可是特别感兴趣的。

弗兰兹不再多说什么了，水手辛巴德这个名字大概已唤醒了他的种种回忆。

弗兰兹接着讲下去吧！

老板万帕大模大样地把那两块金洋放进了口袋里，转回身慢慢地向来路走去。当他走到离地洞两三百步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喊叫，仔细听了听，想辨别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于是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而且那声音是从地洞那边传过来的。他像一只羚羊似的跳向前去，一边跑，一边在他的马枪里装上了弹药，一会儿，就到达了一座小山顶上。

老板这座山正和他看见旅客时所站的那座遥遥相对。一到那儿，喊救命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他用目光四下里搜索着，看见一个人正在抢德丽莎，正像尼苏斯抢蒂茄美拉一样。这个人正向树林里急忙奔去，从地洞到树林的这一段路他已走了四分之三。万帕估计了一下距离，那人至少已比他多走了两百步，想追上他是不可能的了。于是这青年牧人站定了，脚下像生了根似的，他把马枪的枪托抵住肩头，瞄准那个抢人犯，用枪口瞄了他一秒钟，然后开了枪。那抢人犯突然停住了脚步，膝一弯，就和抱在他怀里的德丽莎一起跌倒在地上了。那青年姑娘马上爬了起来，而那个男的却躺在地上，在临死的痛苦中挣扎着。万帕连忙向德丽莎冲过去，因为她刚离开那临死的人几步远，两腿就支持不住跪了下来，所以这个青年人深恐那颗打倒他敌人的子弹也伤着了他的玩伴。万幸的是，她连皮也没擦破一点，德丽莎只是受惊过度而两腿发软而已。万帕看到她确实平安无恙以后，才转身向那受伤的人走过去。那家伙刚刚断了气，只见他捏紧了拳头，嘴巴歪在一边，头发直竖，满头大汗。他的眼睛仍旧恶狠狠地睁着，很吓人。万帕走近尸体，认出他正是古古密陀。这时要是再有一个旅客经过，他就会看到一件怪事，一个牧羊女在牧羊，身上却穿着克什米尔呢子的长袍，戴着珍珠的耳环和项链，钻石的夹针，以及翡翠、绿宝石、红宝石的纽扣。他无疑会以为自己已回到了弗洛琳的时代，到了巴黎，就会到处宣布，说他遇到过一位阿尔卑斯山上的牧羊神女坐在沙坪山的脚下。

老板一刻钟之后，万帕从洞里出来了，他的服饰和德丽莎一样光鲜。他穿着一件榴红色天鹅绒的上衣，上面钉着雪亮的金纽扣；一件绣满了花的缎子背心，脖子上围着一条罗马的领巾；挂着一只用金色、红色和绿色丝锦绣花的弹药盒；天蓝色天鹅绒的短裤，裤脚管到膝头上部为止，是用钻石纽扣扣紧了的；一双阿拉伯式的鹿皮长筒靴和一顶拖着五色丝带的帽子；他的腰带上还挂着两只表，皮带里拖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德丽莎羡慕地叫了一声。万帕穿上这套服饰，活像是李奥波·罗勃脱或许尼兹油画里的人物。他把古古密陀的全副行头都借用啦，那青年人看出这套服饰在他玩伴身上所产生的效果了，于是一个得意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唇上。‘现在，’他对德丽莎说，‘你愿不愿意和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噢，愿意！’那年轻姑娘热情地喊道。‘无论到哪儿都肯跟我去吗？’‘你到哪我便到哪儿，哪怕是到世界的尽头。’‘那么挽住我的手臂，我们走吧，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啦。’那年轻姑娘就挽起她情人的手臂，也不问他到底要领她到哪儿去，因为在她看来，这时他简直像一位天神似的英俊、骄傲和有力，她完全被迷倒了。他们向树林里走去，不久就走到了树林里。山上的小径，万帕当然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径自向前走去。山上尽管没有现成的路，但只要看一眼树木和草丛，他就知道该怎么走，于是他们就这样向前走了一个半钟头。

老板最后，他们走到了树木最茂密的地方。前面有一条小溪，直通到一个深深的峡谷里，小溪的河床是干涸的。万帕和德丽莎顺着这条荒僻的路继续走着，两边都是山岭，山坡上零星地长着几棵松树，这些松树好像很难于繁殖似的，而这条路倒更像是维吉尔所说的通到阴曹地府去的火山口。

老板德丽莎看到周围这一片荒芜凄凉的景色，不由得害怕起来，于是紧紧地贴在她的领路人身上，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但看到他仍以平稳的脚步泰然自若地向前走着，她也就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突然间，约莫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一棵树背后闪出一个人来，用枪瞄准万帕。‘站住，’他喊道，‘再走一步就打死你！’‘什么，喂！’万帕抬手做了一个轻蔑的姿势说道，可是德丽莎却再也抑制不住她的惊慌，紧紧地贴到了他身上。‘狼还吃狼吗？’‘你是什么人？’‘我是罗吉·万帕，圣费里斯农庄的牧羊人。’‘你来干什么？’‘这个问题我要和你那些在比卡山坳里的同伴讲。’‘那么，跟我来吧，’那哨兵说道，‘如果你认得路，就在前面领路吧。’万帕对于强盗的这种防范行为轻蔑地笑了一下，就跃到德丽莎的前面领头走，脚步依然和刚才一样的坚定和安闲。大概走了十分钟，那强盗示意他们停步。这对青年男女遵命照办了。于是那强盗学了三声鸡叫，紧接着一声老鸦叫答复了这个暗号。‘好！’德丽莎一路走，一路瑟瑟缩缩地紧贴着她的情人，因为她看到树林里露出了兵器，马枪的刺刀在闪闪发光，好不吓人。比卡山凹是在一座小山的山顶上，在很久以前这儿无疑的是一座火山，一座在雷默斯和罗默罗斯逃出阿尔伯并建筑起罗马城以前就熄灭了的火山。德丽莎和万帕到达了山顶，马上发现他们已站在了二十个强盗的前面。‘这个小伙子想来和你们说话。’哨兵说道。‘你有什么话要说？’一个青年问道，他是首领离开时代替统率的人。‘我想说，我过厌了牧羊人的生活。’万帕这样回答。‘啊，我知道啦，’副首领说道，‘你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是吗？’‘欢迎！’几个强盗大声喊道，他们是费罗西诺、班壁娜拉和阿纳尼人，本来就认识罗吉·万帕的。‘是的，但我这次来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做你们的同伴。’‘那么你还要做什么！’强盗们异口同声地问道。‘我来是要求做你们的队长。’那青年说道。强盗们都像听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你凭什么要求一来就得到这个殊荣？’副首领问道。‘我杀死了你们的首领古古密陀，我现在穿的就是他的衣服，我放火烧了圣费里斯的府邸，借此给我的未婚妻弄到了一套结婚礼服。’于是一个钟头之后，罗吉·万帕就被选为队长，代替那已死的古古密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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