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旭凤对天界极为熟悉，他三人一路到了星宿宫外都不曾惊动过天兵天将。三人落在星宿宫朱色大门外，水蓝色的结界时隐时现，旭凤一眼便看出这是润玉所布结界。

“难怪她要我们来找她，原来她是被润玉关起来了。”旭凤一边说着，挥袖破开结界。他不知润玉为何要将云棠关起来，但他很清楚，破开结界，润玉很快就会过来。但不破结界便救不了暮辞，他没有别的选择。

此时哪还顾得上礼数，破了结界三人便进了星宿宫。

梧桐树下云棠盘膝而坐，听到脚步声睁眼，将他三人收于眼中。

她起身，犹在树下，“倒是来了。”

鎏英扶着暮辞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深深一拜，“劳烦小山神救治暮辞。”

“本座白泽。”云棠纠正，走至暮辞身前。她与鎏英旭凤是没什么话好说，抬手灵力自指尖涌出，悉数从暮辞眉心传入。莹白的灵力包容温和，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东西。

鎏英全副心神都牵挂在暮辞身上，云棠一皱眉，她的心便高高悬起，生怕出什么岔子救不回暮辞。

察觉到暮辞的伤势有所好转，云棠方才停手，灵力一挥，掌心一道血痕，血气外散，血流自她掌心蜿蜒而出，另一端落在暮辞唇畔，暮辞微微张口，血便落入他口中，血流连接在他二人之间，仿佛一条小溪，不止不休。

云棠另一只手再度运起灵力点在他眉心，灵力与气息不断传入他体内，助他炼化白泽血。

她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比宣纸还要白，气息渐渐微弱，修为也在耗损，逐渐变低。随之相对的，却是暮辞一点点好起来的脸色，他的气息渐渐稳定，哪还有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

云棠收手，灵力自指尖澎湃回经脉，一冲，她嘴角溢出血丝，脚下踉跄，眼前发黑，整个人向后仰倒，血迹自掌心伤口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血花。

旭凤走至她身畔，将人扶住，“云棠！”

他也没想到云棠救人的代价这么重，他死过一次，感受比其他人要真切，他甚至感觉到了她元神的损耗，她为救暮辞，付出的代价属实不小。他心中有愧，她承诺照看一二，不该有这样大的损伤才是。

一道掌风袭来，带着凛冽杀意，直奔旭凤。旭凤回手一掌对上，水火灵力四散开，卷起一地尘土。

润玉步伐急促奔至他面前，再度挥掌，另一只手却是握住云棠手腕，将人拉至怀中。旭凤避开这一掌，身形一动落在鎏英身边，守着暮辞。

云棠闭着眼，呼吸微弱，润玉的指尖点在她眉心，灵力小心翼翼探入，梳理着她杂乱的气息和灵力。他的灵力在她体内游走，她经脉被灵力一冲，有了损伤，这些损伤通过他的灵力反馈给他，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皱，眼中冷意摄人，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她的血沾在他雪白衣衫上，如红梅点点。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看着她掌心血痕，分明不是很深的一道伤口，可在他眼中却是入骨一般，这鲜红刺痛他的心也刺痛他的眼，他手微颤，眼尾发红，一滴泪落在她伤口上，顺着伤口融入体内。

云棠睁眼，他落下的那滴泪刺得她伤口疼，心也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股束缚之意淡了些。

是因为她救了暮辞，还是因为润玉的一滴泪？

她不清楚，心中却倾向于润玉。

她语调温和，“我没事。”

润玉猛然看去，泛红的眼尾和眼中冷意这一刻悉数落在她眼中，但他像是回过神来，眼中冷意散去，只余心疼与怒气。

他不语，再度垂首，指尖小心翼翼落在她掌心伤口上，灵力抚过伤口，催动伤口愈合。待水蓝色灵力自她掌心消散，连伤疤都已不见。

她强撑着从他怀中离开，手扶在树身，朝鎏英叮嘱，“他已无大碍，寻些天材地宝上好的药材温养着，过个几十年或上百年便可彻底痊愈，你们可以回去了。”

暮辞起身，哪还有方才的虚弱，这般对比下来，反倒是云棠更像是那个奄奄一息濒临失亡的人。三人向云棠深深作揖，飞身离开。

润玉看着旭凤离开的方向，翳色沉沉。他想派人去追，可云棠这样虚弱的站在这里，他如何能放心留她一人。

他手中施术，指尖还来不及落在云棠眉心，便被云棠握住，她眼带不赞同，“血灵子之事对你损耗颇大，别在我身上浪费修为，我没事，休养些时日便好。”

润玉垂眸，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指尖，她的温度自指尖袭入心头，不由闪躲，如天雷惊现。她现在虚弱的像是多说几句话就会断气一样，偏还是不肯让他损耗分毫。

便是这样，她总是这样，如此才让他心痛欲裂难以割舍。

他声音细听有一丝颤抖，“如何能是浪费修为，给你又如何能是浪费，反倒是你，为何要救暮辞？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尚未恢复，却还是如此无所顾忌，云棠，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视自己如无物？”

云棠不知该如何回答，见他目光落在她手上，才惊觉自己还握着他的手，急忙放手。她咳了几声，血丝便顺着嘴角再度溢出。

他的眼死死盯着她嘴角的红，眼中血丝起，触目惊心。他只觉得自己无法喘息，他颤抖着手拭去她嘴角血迹，可那抹红便落在他指腹。只要想到这是她的血，他便觉得这红滚烫刺手，让他心疼也无所适从。

“那一夜我救锦觅，你那样生气，云棠，你为了一个暮辞这样糟践自己，我也生气。”

分明他才将她关在这里一连十几日，可云棠却生不起气，便如他所言，她只在他耗费寿元救锦觅时生过气，别的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是不生气的。

她低低喘了几下，靠在树身，半阖眼帘，“他虽有罪孽在身，却是受人所迫，该给个赎罪的机会。”

润玉的手藏在衣袖中，握紧。他想起披香殿那位主事，也是她给了赎罪机会的一人。他们受人所迫，所以会有赎罪的机会，那他呢？

他看着云棠，眼中挣扎与痛苦尽现，可很快便被躲避与阴翳遮掩。

他不清楚，也不敢问。

他背过身去，留背影给她，“我去寻些药材，让人给你炼些用得上的丹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同意让我助你疗伤，云棠，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眼前白色身影出了朱色宫门，他挥手欲布结界，云棠开口，“陛下。”

他看去，她站在梧桐树下，唇色惨白，眉眼却平和，不见怒。

她说，“别再布结界了，我不回钟山了。”

她本打算见了润玉便要他解除结界回钟山去，可方才那一眼，他眼中百般情绪诸多挣扎尽数被她看在眼中。

他的情况不对，她不知他是否生了心魔，却能看出他整日在挣扎在饱受折磨，他这样的情况，她不放心离开天界。

润玉此时才发觉，自他今日到星宿宫，她对他便再未自称一句本座。

他该高兴的，他如是想，可想着与锦觅的婚约，想着下月十五便是大婚的日子，他便高兴不起来。

他站在朱色宫门外，向她苍白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