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璇玑宫中，润玉只着单衣，盘膝在榻上。榻边天帝送入灵力助他疗伤。

夜色笼罩之下，整间寝殿静谧得恍若无生人。

天帝收手，润玉睁眼，体内伤势痊愈大半。

天帝看着他面如白纸的模样，斥责，“动心忍性，动心忍性，为父教了你多少次，如今你与天后势如水火，天后固有不对，但你拂逆天后便是拂逆本座，九霄云殿上的一切，就当作是个教训吧。”

润玉起身，执礼应错，如天帝所愿，立下上神之誓，保全天界颜面，也是保全他这位天帝的颜面。

誓言最后一字落下，他收手，看着天帝，眼中一切情绪尽显，“父帝，我娘亲真的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他隐隐觉得自己要生心魔，心中恨意太重，他也想有个救赎，不想最后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而此时他能当作救命稻草的，只有天帝。

可天帝并不知他心中所想，侧过身去，“此事已盖棺定论，无须再议，你放心，你生母之事与你无关，不过，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竟敢忤逆天后。”

“今日为父没有立即赶来，也是存了考验你的心思，想不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后制衡天后和鸟族，就靠你了。”

润玉面色白了些，只是不太明显。

他惊诧看向天帝，开口时声音有一瞬在颤，“父帝，若我当时没有站出来，你是否就会毫不顾及洞庭水族的生死？”

天帝毫无波动，“你还年轻，等你再多活几万年就会知道，人生百年，修行千载，其实在我们上神的眼里，他们与蜉蝣无异，短短一瞬毫无意义，沧海桑田少了他们不会有什么变化，这便是天道无情。”

润玉的心好似坠进忘川，艰难问道：“这几千万年漫漫的仙途，父帝可曾动过一丝恻隐之心。”

“本座也不惮告诉你一句实话，天帝，才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囚徒。”天帝看似悲悯，目中毫无怜意，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润玉呼吸沉了些，仿佛要窒息，他闭上眼，眼泪掉落，脚下后退几步，踉跄着跌坐在榻上。

一切都崩塌了。

他心中的一切都崩塌了。

“原来……”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神情让人心揪紧，“原来我的出生，不过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娘亲……”他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娘亲，原来是我害了你，我有罪……”

“我有罪……”

倏而，他抬头，眸中翳色沉沉，像是被蛊惑一般，声音亦低沉下去，“不，是他，他才是这世界上，是这世界上一切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看向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看见天帝的身影，“在你心中，你根本没有什么父子夫妻天伦之情，所有人在你心中，不过都是手中的棋子，天道无情。”

他一字一句，虽非掷地有声，却字字饱含恨痛，“父帝，润玉受教了。”

他握住颈间梧桐叶，重重扯下，颈上红痕刺目。他指尖摩挲着梧桐叶，像是诀别，而后将其收入匣中，搁置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偿还。他的娘亲，他的小山神，所有他失去的一切，都要被偿还。

既然纯善无用，他便手握刀剑，所有属于他的，不可失去，所有失去的，不容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