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颜路，你怎么可以食言

——镜兮

李斯进言，儒家不遵统一文字的秦制，藏书楼仍有六国典籍，怕是早有逆反之心，儒家影响广远，怕是会动摇大秦基业。再加上前不久张良的刺秦行动，谁也不知与儒家是否有关。始皇迁怒，下令烧毁儒家小圣贤庄所有藏书，处决小圣贤庄儒生。明令天下禁谈儒学，违者，以叛逆罪处置。

“兮儿……兮儿……”

温柔的呼唤在耳畔响起，镜兮睁开眼，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熟悉的黑暗中。面前是那扇连通了天地一般的青铜门。可是门前却并非之前她看到的小时的她，而是一片火海，站在火海中央的，是她一直惦念在心的男子。

颜路站在门火中，对她伸出手，却不是要拉她。而是将她推离的更远，镜兮惊慌的看着颜路对她一笑，一如以往温柔，却道：“兮儿，别过来。”

白衣晕染在黑暗中，沾上了点点血色，他的温雅风华中多了些凄凉，同他的目光一样。蔓蔓大火扭曲了他的容颜，仿佛是身处地狱的仙，更像归入虚无的魔。

不！她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她得去陪他，她必须待在他身边。

镜兮努力地向他跑，却无力的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都不会变。如同她再怎么样靠近他，彼此中却总是存在一道鸿沟。

她迈不过去，他跨不过来。

“颜路……你不可以骗我……”镜兮绝望的坐在黑暗中，火依旧在燃烧，后面是那扇亘古不变的青铜大门。只是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夫君。

是她错了……她不该留他一个人的……她怎么可以？！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却映不亮她眸底的黑暗。

“不……”

镜兮蓦然坐起身，动作大的惊醒了靠在她床边的紫女。

“怎么了？做噩梦了？”紫女轻声询问，却发现镜兮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对。整个人坐起来以后就没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木然的令她不安。

镜兮知道了什么？不，不可能，也绝不能让她知道。

她正这么想着，却见镜兮连鞋都顾不上穿就下床往外跑，完全不顾自己已是身怀六甲的人。紫女大惊，连忙追了出去。

“博浪沙那边左右也只有一些官兵在巡捕，罗网和影密卫都护送嬴政回了咸阳，就算有什么，纵横联手。你的卫庄大人不会有事的，放心吧。”焰灵姬坐在院外树下的石椅上，安慰着一直担心不安的赤练。

“我没事。”赤练勉强勾唇笑笑，“我现在不只担心庄，只是嬴政那个暴君屠戮儒生，焚烧典籍，现在小圣贤庄那边都没有个消息传过来。其他人还好，怕只怕哥哥的老师荀子先生和儒家那二位当家……”

其实哥哥求学时时常回来同她讲在儒家的事，她也是见过伏念和颜路的，连同哥哥的老师也是一位严肃却很和蔼的老人家。纵使她身为杀手赤练手上沾染了许多无辜鲜血，但此番小圣贤庄因张良而起的无妄之灾，嬴政的手段也让她无法接受，受到牵连的人到底该怎么逃脱死局？

谈及此，焰灵姬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纵然她同儒家几人没有太多接触，却也见过能将镜兮放在骨血中的颜路。看向小圣贤庄的方向，此处离那边不远，却几乎能见那冲天火光。仿佛还能听到震天的哭喊，闭了闭眼：“少司命已经去了，但愿还不晚。”

可是身后什么被踢倒的声音让她和赤练蓦然回头，只见镜兮脚边滚着一个韩非用来养花的玉盆，只是现在谁都没心情顾得上，镜兮脸色煞白，整个人不停地颤抖，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了一抹笑：“你们刚才是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可能会有事？”镜兮声音缥缈的几乎听不清，她踉跄了几步，想要往外走却被赤练她们拦了下来，便只能盯着赤练的眼睛，泪流满面也没有感觉，只呆呆地问：“颜路不会有事的，对吧？你告诉我他不会有事的……”

“你告诉我啊……”镜兮也看到了纵是远处也那般清楚的火光，无力地坠落在地，连赤练她们都搀扶不住。她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迷茫无助地一遍遍地说，告诉别人，告诉自己：“颜路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她摇摇头，笑自己：“他怎么可能有事呢，他答应了我等花开的时候就带我回家的……”

“兮儿，别过来……”

正当她已经将自己骗过去的时候，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了起来，梦里的一切全都浮现在眼前。

黑暗中的大火，消失了的人。

她终是绷断了心中的那根弦，双目通红地抓紧了胸口的衣服，“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骗我！”

“你们知道吗？他和我说，让我别过去，不要到他那里去……”犹如槁木死灰的面上一片木然，她抓住赤练的手紧的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已经痛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她慌乱的对她们说：“他让我离开啊！可是他就在大火中，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我也说过不离开他的。可是我们都食言了！”

“我们都是骗子！骗子啊！”镜兮状若癫狂，声嘶力竭的哭喊，话语中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让人窒息。

赤练和焰灵姬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和担心。在消息还不明确，可也几乎没有转圜余地时镜兮已是这般，若当真确定了……

她们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可镜兮却陡然冷静下来，不再哭喊，一动一静之间的突兀看得人心惊。她淡淡的笑，再没了方才的疯狂，仿佛还是那个淡漠温婉的女子。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远方的碧眸中带着虚无的笑意和希冀：“我得去陪他，他什么都没了，只有我了。”

“他可以食言……我却不可以，我答应了的，就要做到……”

强烈的痛感唤不回已经绝望的灵魂，赤练惊骇的看到那水色的裙摆慢慢被染红，却不敢像盖聂那般打晕镜兮怕再次伤到她，焰灵姬抓住镜兮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都止不住地发颤。

“他要等我……等我去陪他……”

她的身体状况负担不起过度剧烈的情绪波动，黑暗叫嚣着吞没了她的意识，镜兮所有的感觉似乎都被隔离在外。只有那点亮黑暗的一袭白衣入了她的眼。

毫无血色的唇缓缓绽开一抹温婉的弧度，

颜路，我说过的，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