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别想的太多了，你现在要好好休息。”颜路将有些昏昏欲睡的镜兮轻放在榻上，低声道。

其实将问桓衡归送到鬼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不让爱玩儿爱闹的衡归影响了再度有孕的镜兮。

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搭在了镜兮的皓腕之上。看着陷入沉睡中的镜兮，一成不变的温润眸光微沉。不知为何，镜兮不像之前有问桓衡归时的毫无问题，自她这次有了身孕以后，她的内力和阴阳灵力都毫无征兆地尽数消失。

就像被腹中的孩子攫取了一般。

无论他或是荀师叔用了多少方式，也无法让镜兮恢复。最后还是在伏念的劝阻下停了下来。不管怎么说，镜兮有了身孕便也经不住这般的折腾。

药有三分毒，精通岐黄之术的他们又怎么会不明白？

不是不心疼，但颜路更多的却是担心。

毕竟在这乱世中能活下来并能活得好的他们，全是因为自身的能力。若是以往，颜路或许不会这么着急。再怎么说，在小圣贤庄中，也是相对安全的。

可这次，不一样。

无论是诸子百家中风雨欲来的感觉，还是张良钧乐在始皇东巡时的离开，亦或是已经将月儿救出的天明拜访小圣贤庄时，看着镜兮那复杂的眼神，都让他不安。

在这个乱世中，没有谁能保证护得住谁。

无论有多强的能力，多大的势力。

他也一样。

更遑论这几年，嬴政对儒家的不满越来越多。这是伏念无论怎么尽力使儒家低调谨慎行事，也改变不了的结果。

尤其是这次子房的离开，虽在他的意料之中。颜路的视线落在镜兮已经完全凸起的小腹上，桃花眸深邃如月夜雾霭。

但终究，不是时候。

“夫君……”手上感觉到一阵微凉，颜路垂眸看着已经醒过来的镜兮，不由得有些出神。

原本是他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她带了出来，如今，却是她唤醒了他。

仿佛是没有注意到颜路那一瞬间的恍惚，镜兮浅笑开口：“夫君，陪我出去走走吧。总是待着，对孩子也不好。”

借着颜路的手直起身下了塌，在他小心的搀扶下出了和中馆。如今的她同普通的女子毫无两样，半分内力没有的她没有太大的信心能护住腹中胎儿无恙。只采纳荀师叔，和端木蓉的建议，在还没有太多反应时多走走。

五月的夜风尚还有些微凉，颜路直接将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镜兮看着低头为她认真系上结带的颜路，不由得伸手轻触他微垂的眼眸。

纵使成了亲，镜兮偶尔也会有种感觉。面前仿佛永远温柔不变的男人，离的她太远，在她触及不到的地方，俯瞰众生。而那个世界，是她看不透的存在。

“怎么了？”颜路抓住了她的手，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的轻声问。“没什么。”镜兮摇了摇头。

晚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变得格外清晰。和中馆外的池塘生了几株荷花。不是柔嫩的粉红，而是那种沉静华丽的靛蓝。在凄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幽远。

记得当时韩非来此时还笑言：什么人养出什么花，当真不假。

漫步走下和中馆的回廊，踏上有些湿软的土地，谁也没有说话，这般安宁的氛围于他们已是寻常。

颜路侧过头看着身旁眉眼温宁的女子，他总是觉得，她每一天过的都很小心翼翼。不是为命运战乱的小心，而是她将每天的点点滴滴都铭刻在心中，生怕忘怀了一般。

就如此刻，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散步，镜兮却满目的专注认真，那双碧眸中似乎只有这一片静谧的天地。澄澈的无垢，仿佛这世间的爱欲情仇都难入她眼。

原本早就知道，却在此时此刻，颜路才彻底明白了楚南公为什么会对他说，镜兮像极了自己。

“兮儿，”在走到竹林外的水湄边时，颜路停下了脚步，清澈的双眼看着不解面向自己的镜兮，那般的平静：“明日白凤公子会来接你。”

“是去南公前辈那里？”镜兮心间猛然一滞，却没有丝毫的讶异，她的淡然与他相比不遑多让，不是毫不在乎的冷漠，而是那喜怒不形于色已经刻入了骨里，渗入了血中。

“是。”

颜路双手捧住镜兮的脸，看进那片恍如雨后初亮的天空一样的碧色，认真道：“你定也有所感觉，小圣贤庄此时已经岌岌可危。我已经同师兄商议过了，你必须走。”

“夫君，”镜兮歪了头，将脸靠进那难得微凉的手心中。睫羽轻颤，眨去了眸中涌上来的湿意。大抵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她的情绪也是难得的不稳：“难道你就让我看着你一个人陷于水火之中吗？”

轻轻的声音空灵的不似自她口中说出的。却是在颜路的心头上砸下了重重一锤，竭力忍下心间翻腾的情绪。她总是这般，能轻易的打碎他的平静。

颜路将她扣在怀中，抚上她的脊背，微侧了头，在她耳边张了张口，迟疑了半晌，才哑声道：“兮儿，这样的时候，我没有半分把握能护你无恙。兮儿……”

“我不能让你受伤。”

一声轻叹沉沉似是响在她的心底，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风雨欲来，这个乱世已经开始颠覆了往日艰难保持下来的平静。

就像荆轲刺秦打碎了燕丹的计划一般，高渐离刺秦显然已经拉开了乱世最后一场戏得罪帷幕。

哪怕不知还有多久，但他们就是知道。这是在乱世中沉浮多年的预感，没有理由，却不会怀疑。

“好，我答应你。”镜兮靠在他的肩上不再忍耐，放任自己的泪滴落在他的白衫上，印下一点点的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