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们今天太调皮了。”

　　香巧轻轻拍了拍肚皮以示惩戒，好不意外地丝毫不起作用，她再次故作恼怒说一句，“爸爸回来了，再不乖就收拾你们。”孩子们渐渐停了。

　　她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想着早上到现在只偷吃了个油角，还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正打算掰了个砂糖橘准备吃，唐九喊了一句，她便乖乖地踱步过去协助唐九做了一桌全是明哲爱吃的可口饭菜。

　　香味萦绕着狭小的厨房，香巧肚子饿得空鸣，准备好的食材下锅一炒，虾米粉丝煲、姜葱卤鸭、清蒸草鱼、白切鸡、荷兰豆炒腊肉、蒜蓉菜心、莲藕排骨汤，完美的六菜一汤，有四个都是唐九做的，只因为明哲说了一句想念唐九做的饭菜，唐九不想跟难得一见的儿子叫板，心不甘情不愿地递了锅勺。

　　香巧做好的饭菜在锅里热着时，明哲已经修整好家里损坏的门窗，正拿着扳手在给电视柜下损坏的柜门上螺丝，嘴里咬着一颗螺丝，香巧吓得用手接着，“哥，你快吐出来，万一吞下去可不好。”

　　明哲从嘴里蹦出来那颗螺丝，从容地上在柜门上，试试能完好地翻动了，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肩膀，望着她笑道，“年三十，修破烂，迎新年，家里的电器我今天都修好了，灯泡全换了新的，妈腿不好，你现在也不方便，还有什么要做的这几天告诉我。”

　　香巧想到他几天后就要走，便不自觉地唉声叹气，又不想他见着不开心，只能忍着憋在心里头。

　　好不容易熬到吃年夜饭，香巧已经累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可今天没什么食物落入肚子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们饿了，动得异常厉害，那幅度令她一点儿都不怀疑孩子们要将她的肚皮踹穿。

　　明哲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只觉得能和家人一起过新年的喜悦弥漫了这座破烂的小平房，他给唐九和香巧各夹了一块鸡腿肉，“你们辛苦了。”

　　“宝儿才辛苦呢，来，多吃点。”

　　唐九把所有的鸡腿肉都夹到明哲碗里，香巧疼得有些迷迷糊糊，听他说话只断断续续回道，“哥才辛苦……哥……你多吃点……家里的……家里的……好吃些……你多吃些。”

　　明哲觉得香巧的视线没有移开过他一碗肉，夹了几块沾了满满的酱油放到她碗里，问道，“小巧都瘦了，是不是家里的钱不够用？要是不够我再往家里寄些，我在那边花不上什么钱。”

　　“够的，哪里不够，我们两个人花得了什么钱。”唐九笑着说道，“你在那边不要委屈自己，外边不比家里，处处都要用钱，没点钱在身边怎么行？”香巧嚼着冷掉的鸡腿肉，硬是吞不下去，缓过疼痛赶紧混着几口米饭吞下去，说道，“嗯……哥，你……你多备点钱……傍身，妈……准备过了年……再承包两亩地，我们……卖出去的东西多了，你就不用……不用……这么辛苦了。”

　　“小巧，你说话怎么这么小声呢？”

　　忍着耻骨摩擦，香巧给明哲添了饭，明哲见她说话慢吞吞的，咽饭也很痛苦的样子，刚洗完澡换的衣服再次湿透，脸上也是冷汗涔涔的模样，明哲担忧道，“怎么了？”

　　“她没事，她下午不是说热吗？她热得慌，衣服脱了就成。”

　　唐九招呼着明哲吃菜，“这可都是家里种的，新鲜。”

　　“我……我先出去一会儿……”

　　想起唐九说过狗才不捧碗舔着碗里的饭菜吃，香巧捧不住饭碗，便哆哆嗦嗦地放下筷子，明哲瞧着碗里还满满的没动过的样子，扒了几口饭跟着出去，关心道，“小巧，怎么了？”

　　香巧指尖发白抓着门边，肚子里头动静丝毫没有缓解，而且胯骨好像被人使劲儿掰开一样，胀得她两腿一动不能动，眼里蒙了一层可怜兮兮的水雾，本想好好吃完年夜饭再说，可见着明哲便忍不住软弱，本能地委屈道，“哥……疼得我有点害怕了， 我想去卫生所……”

　　“是不是胎动啊？”唐九跟着出来问道。

　　“不是……吧……”香巧其实心里也不确定，但是与以往的疼痛不一样，仿佛以前都是孩子们的小打小闹，这是要掀起狂风大浪的闹腾，踢得她全身骨头都止不住地疼。

　　“哎哟，到了快生的时候都这样，我当年怀着宝儿的时候不也这样，还是该下地下地，差点生在田里。今晚年三十，你去了人家也不理你。”

　　疼得有些不正常，柔软的肚子变得硬邦邦的，香巧担心孩子出事，来回望着唐九和明哲，轻声道，“那我……先……去看看……你们接着吃……我……要是有事我打电话回来……”

　　“那哪儿行，我陪你去。”

　　今晚每村每户都在家里欢声笑语地吃着年夜饭，外头漆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明哲拿着手电筒扶着她走出去，恰好碰上孩子们停歇，疼痛没那么明显，便稳住走得快了些，唐九追赶上来，陪他们走了几步，喊道，“哎哟，真是老糊涂了，带了钱忘了带孩子衣服！”

　　“我回去拿，妈，你扶着点小巧。”唐九腿脚不好便不打算让她来回跑，明哲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去。

　　汗液渐渐穿透破旧的外套，头上的毛线帽沾染了汗珠，滴滴答答地往外冒着，风吹得她瑟瑟发抖。明哲走了后没一会儿又开始疼，细瘦的双腿支撑不住超出承重的上半身，见唐九没有扶她的意思，便自个儿走到墙边靠着低低呼吸着。

　　唐九抱着手站在一边，道，“刚刚不是走挺快吗？现在怎么不走了，赶紧走啊，啥日子不挑挑今天，大伙儿都过节呢，你这会儿过去还得收两天的钱，你当他赚钱容易啊？”

　　“妈，地……我也有种的……”

　　要是平日里香巧肯定不敢与唐九顶嘴，可她这会儿已经疼得晕晕乎乎，尽管十分想为自己辩解，可香巧仍只说了这一句便疼得失了声音，随便找了地方——冷冰冰的青石板上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