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一走到自家门口，宣霖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孩童的念书声，推门进去，看见了一个小孩愁眉苦脸地坐在院里大树下念着书。那小孩子一见她进来，把书往凳子上一放，像只挣脱了绳索的鸟儿一样飞扑了过来。

宣霖一把抱起扑过来的小孩，“谅儿这么不喜欢念书啊，你的眉头都皱得能挤死一只蚊子了。”

若是这画面让陶永先瞧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平时连他说话都懒得搭埋的美人现在笑得这么开心。宣谅笑嘻嘻地说：“我不喜欢在家里念书，书院里好多孩子一起才有意思呢。姐姐，唐先生还夸我背书快呢！”

宣霖笑着说：“难得老先生夸人了，当年先生教我那会儿，他可不会夸人。”

宣谅：“唐先生对我们可好了，姐姐。爹说明天要去祭祖，姐姐会去的对吗?”

宣霖还是笑，“会啊，我当然会去，这种大事我要是不去，等着你祖父训我吗?”

宣谅：“祖父才舍不得训姐姐呢，倒是别人指不定说什么呢。”

宣霖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话多。”

宣谅吐了吐舌头，偷瞄了一眼书房。

宣霖自然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把他放下来，“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宣谅点点头，低声说，“爹和娘又吵架啦，娘一气之下出门买菜了，爹估计还在生闷气吧。”

宣霖：“又吵架了?真是的。”

宣谅：“爹就是事儿多，要不然也不能天天跟娘吵，他们俩都不愿意先服软，只能吵来吵去的。就像先生说的，口是心非。”

宣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他们总是这样，都喜欢逞嘴上威风，谁都不想先认输。”

说完宣霖转向书房走过去，轻敲房门，“爹，我回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宜承一脸的肃然，“我有话要跟你说。”

宣霖进了门，一关门就先跪下了。

宣承没让她起来，“你学唱戏我不拦着，咱们贫苦人家也没那么多的忌讳。人说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你要铁了心地走，一路上的苦我也不多说，只一点你记牢了，不管怎样，别失了你的心气儿。”

宣霖跪着，“爹，我知道，我学这个让祖父闹了好一阵脾气，但您听好了，我不愿意做一个木偶。您的规划与野心我没有胆量参与，我不会按部就班地去做一个牺牲品。”

宣承脸上闪过错愕，“霖儿你……知道了?”

宣霖：“爹应该记得我受罚那次，祖父铁了心罚我跪在雪地里，原因是我说错了话，冒犯了先祖。”

宣承只觉得眼前一黑，勉强定心，“当时你那么小，也听得明白吗?”

宣霖面上无悲无喜，又像在戏班里不说话的冷美人了，“祖父讲了个故事，我陪他下了盘棋，不巧的是，我赢了。”

宣承眼中似有泪光闪过，“霖儿……”

宣霖忽然抬头，那双眸子平静地不起一丝风浪，“祖父和爹的抱负我实现不了，所以我选择自毁桥梁。这件事……恐怕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勇敢的决定。”

宣承：“若你为男儿身，爹定助你入任登科。”

宣霖自嘲一笑，“爹多想了，我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子，是不敢再有什么妄想啦，只是希望您绝了这般念头，挚亲好好活着罢了。”

宣承扶起了他的女儿，“爹教你的，早就让你忘了个一干二净。”

宣霖轻轻躲开他，“因为我只是个失败品，所有人都会从我身上吸取教训，我永远都是您口中的反面例子。”

宣承张了张嘴，宣霖以为他会像以成一样厉声呵责，等了良久，那未表的意化了一声低叹，没有了下文。

宣霖看见他父亲抬头，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墙上分明挂着的是那四君子的画，四幅条屏上还挂着祖父亲笔写下的四字“刚正不屈”。小时候她看着它们长大，用孩子稚嫩的心去感受那画中意韵，再拽着先生的袖子，问那四字含意，而今突生变故，她不可能再回头。

现在她想问一问先生，家族的富贵荣华，需要她一个女子来维持吗?他们的野心，为什么需要她做那造房的梁，过河的桥?

她还想问一问那远在京都的圣人，女子为什么不能入朝堂?为什么她们会成为当权者眼里的附属，家族平步青云的助力?

黄泉轮回处的鬼差看走了眼，给这离经叛道的人错投了胎，使这人没了与世抗争的底气，只剩下了一副皮囊和满腔的无奈。

宣霖离开了书房，拉着宣谅的手走出了门。一路上，宣谅缠着她问了很多事，当他问到“士农工商”之差时，宣霖没有回答，挽着他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宣谅咬了一口山楂，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宣霖牵着他走在街上，“每个人该生来平等，所以他们有追逐的权利。”

宣谅：“追逐什么?”

宣霖也咬了一口葫芦，糖壳被她嚼得发响，然后她咽下了那些山楂，“文人追逐名声，农人追逐收成，工人追逐温饱，商人追逐利益，有人追逐荣华富贵，有人追逐平安宁静。”

宣谅想了想，说：“我听不太懂，既然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那为什么他们想要不同的东西?”

宣霖：“因为他们都想活着，甚至是出人头地。还因为他们都是人。”

宣谅：“姐姐，我不懂。”

宣霖自顾自地说：“人心本贪婪，你怎么会懂？”

宣谅：“那姐姐想要什么？”

宣霖：“你姐姐是个庸才，没什么想要的。”

宣谅：“我不信，唐先生明明说你很厉害的。”

宣霖看着他笑，“但你姐姐确实是个很无能的人，没有那么引人注目，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厉害。”

宣谅咬着糖葫芦的棍儿，拼命地辩解：“先生还说你像一块美玉一样，有君子品行。”

宣霖：“老先生糊涂了，看走了眼，一块带着棱角的顽石而已，不值得他老人家这么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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