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锣声一响，台上水蓝色戏服的人开了口，整个茶楼里都响彻着女子的声音。台下人的如醉如痴，一曲唱罢竟是忘了喝彩。台上女子微微一笑，便下了台。台下人好似才反应过来，霎时响起了掌声。

女子的戏服尚未换下，班主见众人兴致高涨，又临时换了戏。等到女子再次站在台前时，方才的温婉早已不在，眉眼锋利，戏装上身，为她染上了金戈铁马的锵然。

同样是一曲终了世人皆惊，此时却有了不同的心境。唱词字字劲拔，戳进了每个人心底，亦是赢得满堂喝彩。

台上戏子的一举一动仿佛都牵走了人们的心，只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演尽了爱恨离愁，藏起了自己的真情去过另一个人的人生。

一双丹风眼在浓妆卸下之后变得瞬间冰冷，再没了戏台上的深情，就连走南闯北的班主都说未曾见过这样冷漠的眼睛。

戏班内的其他人有一次撺掇一位算命的老先生来给她看面相，那老先生只留下一张字条：风眸一眼乱浮尘，游人旁观迷心神。再未说任何话，大家纷纷猜测老先生是何用意，但终究窥不破这一谜语。

有一柄扇子忽然挑开了后台的帘子，“冷美人儿，怎么这么早就下妆了?”

宣霖头都不回，抄起桌上的一块木头就扔了过去。陶永先一把接住，抓在手里一看才发现是块木头，再一转发现木头上还刻着金字，看清金字后差点给这位姑奶奶跪下。

陶永先：“美人儿，你这是想让我被班主乱棍打出去吗?”

宣霖：“戏院庙小，容不下陶少爷，少爷，您换个地儿祸害吧。”

陶永先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木头放在桌上，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美人儿，对先祖之物要敬重，万不可如此。”

宣霖把那块木头请回了盒子，冷冷地扫了一眼陶永，“破木头一块，少爷喜欢就给您吧。”

陶永先甩开扇子，摇头，“这东西还是让美人儿你留着吧，我可压不住。”

宣霖起身，“少爷，今儿个这戏您觉得怎么样?”

陶永先摇着扇子，“气势真足，美人儿心情不错啊，整个上了个调儿呢，打鼓的师傅都多敲了一阵，真是好极了。”

宣霖：“少爷，我告个假回家看看。”

陶永先摇扇子的手一顿，“回家?嗯……也是该回家看看了，去吧去吧。”

宣霖刚撩了帘子往外走，就听里面不着调的少爷飞来一句“美人儿早点回来，单独给少爷唱一曲儿!”

不着调的少爷宣霖已经习惯了，她也不是什么书院里被少爷们说一两句话就会害羞得脸红的大小姐。陶永先和宣霖的认识简直就像个奇迹，书院里一个“有名”的少爷和一个家境还行的姑娘，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偏偏因为旁边人的起哄，强行闹起了桃花债。

别说，这俩人站一块吧还挺养眼，两位往台上一戳就是现成的台柱子，但是陶永先这一朵奇葩，硬生生把宣霖变成了个茶楼名角，倒是给茶楼添了些彩。

宣霖也知道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当初学唱戏的时候她爹可没少挡着。宣霖她娘觉得姑娘多份手艺将来也是好事儿，一向附和她爹的人狠了心把姑娘送到了班主那儿。原本也没什么大事，陶永先却中间横插一杠，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儿，班主竟然没让宣霖行拜师礼，也没习难过她。

戏班子里肯定有人眼红，小姑娘初来乍到怎么就成了班主的人爱徒，照这架势岂不是要接班主的担子，把整个戏班撑起来吗?这可不行，便出了些人明里暗里地使绊子，宣霖也不躲，径直跳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谁料想基本功都没练扎实的小姑娘上了台一开口就众人全部看了过来。

小姑娘穿着长戏服，看着台下坐满了人，心里发怵，拉弦师傅一看就明白是有人故意要毁这小姑娘。几个人一对眼神，纷纷拉起了宣霖会唱的《穆桂英挂帅》。宣霖心知师傅们帮她，定了定神，开口便唱。台下人心里想怎么唱起了这个，正纳闷呢，再一细听个孩子的声音，往台上一看，原是个小姑娘。再听再看，又觉得这小姑娘唱得不错，也不吝啬掌声，喝起了彩。

班主连忙把宣霖从台上救下来，唱了一小段宣霖就觉得不行了，主要是出了一身冷汗，戏服又重的要命，压得小姑娘喘不过气。

自打宣霖一上台，班主就看着了，如果宣霖吓得不敢开口，那也就算了，这孩子他不要了，但是小姑娘开口了，这嗓子完是祖师爷赏饭吃，班主当即就把祖师爷的醒木送了出去。

陶永先还是压着，没让宣霖行拜师礼，这可把班主气得不轻，三个月没让戏班子唱戏，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班主再也没提过拜师这事。宣霖估摸着可能是陶永先又出了什么损招，逼得老人家进退两难。

宣霖从来都没和戏班里的人争过什么，起初有人还是不服气，等到后来也弃了那些心思，老班主说这叫磨合。

磨合众人的宣霖像一面镜子，映射着人情冷暖，曲折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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