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三月,戊子日。
上奉皇太后阅济南、青州、兖州三营兵,亲御弓矢,连发皆中的。[1]
己丑,上幸趵突泉、历下亭。
又在济南待了两天后,初六,经过最后的休整,所有人开始为出发做准备,第二天便要奉驾回銮了。
日将要落,斜阳余晖洒下一片金波,鹤鸟停在假山石上啄羽,却不知是被什么惊到,扑棱着飞起来,掠过水面带起圈圈涟漪,岸边的沙坪上几只正吃着草的鹿听见声响,抬起头呦呦地叫了一声。
白云楼上,尔晴将这一幕绘于纸上。
“鹿鹤同春,好寓意!”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尔晴手一抖。
她回头,看清来人后,慌忙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朕本欲来此赏景,不想被你捷足先登。”
乾隆似笑非笑。
尔晴感觉很尴尬。
这白云楼是抚院最高的一处建筑,站在楼上极目四望,可将全院之景尽收眼底,近看明湖如镜,碧波映日,远眺山寂野旷,长天无际,不论何时,入目之景都可堪一绝。
驻府以来,此楼就成了‘热门景点’,几乎每日都有人往来,尔晴特意等到最后一天才上来的。
却,还是。
她赶紧道:“奴才打扰到皇上雅兴……”
乾隆打断她:“若要论先来后到,该是朕打扰了你才是。”
不等尔晴回答,他饶有兴趣地转向她画的画上:“早前就听皇后说你画的小儿像惟妙惟肖,朕还未曾见识过。”
尔晴瞬感压力,忙道:“奴才画技鄙陋,怕是入不得皇上的眼。”
“入不入得,当要品鉴过后才知。”
皇上都这么说了,尔晴再不愿,也不敢违抗圣喻,只能将身子让开。
她看向两个小丫头,用眼神无声地问她们怎么不提醒她,雀梅、杏雨表示很无辜,她俩也被吓了一跳,是皇上不许她们出声的。
“你的画虽比不得古时的大家,但画法也颇有几分新意,你不必太过妄自菲薄。”
乾隆看着画上最后那毁了画的一笔,笑了:“朕以前竟没发现皇后的大宫女是如此的深藏不露,多才多艺?”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太对味,尔晴不禁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乾隆却似毫无所觉,仍自顾自地追忆着往昔:“那时,傅恒拒婚后又来求赐婚,还对朕说,先时他拒婚,是怕你不愿,后来知道你与他是两情相悦,方才会在抗旨后又斗胆请婚,朕本是不信的,如今,倒是信了。”
他说这些是何意,难不成是想翻旧账?
尔晴腹诽。
直觉这话题很危险,尔晴几不可察地往四周瞟了几瞟,同时思索着该怎么结束这场对话。
一时间,空气凝滞了一瞬。
“是吗?”
尔晴尬笑着。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却又不好乱动,只有干咽了咽喉咙来缓解。
乾隆大概看出来了她的窘迫,没有追根问底,一掀衣袍,在窗边的栏杆靠上坐下来,随后,视线扫到桌上的几盘点心,眼里闪过几分兴味:“这些小东西看起来挺可口,有什么名堂?”
“回皇上,奴才也不知,这是抚院的厨房送来的,应是这济南的特色小吃。”
但,见他一副意动的样子,尔晴不好再装看不见,堆出个笑:“皇上,您要尝尝么?”
乾隆眸光慢慢瞟向她,随即又收回,轻嗯了声。
便有太监摆上专用的碗筷来,又另拿出一双筷子将每盘点心都尝了一口,稍待,无事后,乾隆才动筷。
这位享尽天下美味的帝王边吃边微微点着头,嘴边也漫起愉悦的弧度,想是对桌上糕点的味道非常满意。
“这个呢?好像不像是山东的口味?”
乾隆手拿筷子指向一碟东西。
那是个镂空花卉红木托盘,上面摆了几个精致的荷叶边青瓷碟,每个瓷碟上都有一小块方形点心模样的东西,淋着果酱,散发着诱人气味。
乾隆用小匙舀了小勺送进嘴里,只觉入口即化,吃完,他回味了下,略觉奇怪:“朕好似吃过?”
“这看起来应该是……樱桃慕斯蛋糕。”
尔晴略略抬头看了眼,得出结论。
她刚刚一直在画画,还没有尝过这些糕点。
樱桃,他知道,蛋糕,他也听过,但……
“慕斯是何物?”
乾隆好奇地追问。
然后,边继续品尝着口中有些新奇的味道,两三口便又吃完一个,耐心等待着尔晴的回答。
“慕斯是一种甜点的名字……”
最近,皇后有些食不甘味,尔晴得知后,见到园里种了好几颗樱桃树,红彤彤的果子缀满枝头,望之令人生津,便让人摘了些做成果酱搭配着慕斯吃,皇后吃后果然胃口好了很多。
“大概是这府里的厨娘见这种做法新奇,便也学着做出的新式吃食。”
尔晴在心里感叹,没想到,那些人还举一反三,搭配了好几种不同的果酱,当真是心灵手巧啊。
各色的酸甜果酱配上细滑的慕斯蛋糕,一定很美味,不用吃也知道,倘若东西味道不过关,又怎会被端上桌?
只不过,自己没口福尝了。
尔晴把可惜隐在心底。
“皇后吃不下东西?朕怎么不知?”
乾隆表情立即关切起来。
“娘娘说只是小事,所以不让底下人烦扰皇上。”
尔晴又加了句:“如今娘娘也已恢复,既然娘娘不想让皇上知道,便请皇上装作不知吧。”
其实,皇后无心茶饭的原因很简单,离宫已一月有余,作为母亲,她怎么可能不想念七阿哥?
乾隆沉默了一瞬,应该是已经猜到其后缘由,也明白了皇后隐瞒他的缘由。
他放下筷子,接过侍监递上的帕子擦拭一番,很自然地扯开话题,转而问道:“朕记得,之前,你也做过一种叫生日蛋糕的东西?和这个有什么不同?”
这从来都离庖厨而远的皇帝什么时候对这方面感兴趣了?
尔晴默默吐槽。
不禁又觉有些为难,她该怎么解释?
“嗯,它们都主要是用牛奶做的,但配料不同,做法也不同,吃起来口感虽略有相似,却各有特点。”
略一思索,尔晴选择了种笼统的说法。
乾隆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了尔晴的话,‘哦’了声后,哼笑地点着头道:“还真是言简意赅啊!”
一股子阴阳怪气扑面而来。
尔晴无fuck说。
开始在思索,自己哪里得罪了乾隆。
这分明是来找茬的!
行,你是皇上你说了算。
“恕奴才嘴拙。”
忍住,忍住,尔晴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也不知是这句话戳中了乾隆的笑点还是什么,他眉一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是啊,嘴拙。”
接着,话锋一转:“嘴拙,手巧。”
“那个生日蛋糕大大讨了皇后的欢心,不过,却给朕出了个大难题,让朕好一阵忙活!”
他眼眸含笑,似在回忆。
这种类似嗔怪的语气令尔晴有些不适又有些不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索性沉默以对。
可能是真闲得慌,乾隆还在问着有的没的。
“你经常研究这些吃食?”
“研究不敢当,不过打发时间而已。”
“民以食为天,能为天下多添一种美味,甚好。”
“还是托皇上的福,这天下国富民安,百姓们丰衣足食,不然谁有心思去捣鼓这些个东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奴才也不过是跟人学的。”
尔晴与乾隆打着官腔。
“嗳,不是都说了让你不要随便妄自菲薄?”乾隆眼神变得微妙起来:“而且,朕看,你这不是挺能说会道的么。”
呃。
尔晴顿住。
她是在拍马屁,可被乾隆这么一指出来,就显得有点那啥了。
她脸红了红。
是憋的。
“皇上说笑。”
好在,她最后还是将那些无fuck说之言都憋了回去。
尔晴感觉有点噎,很想喝水。
略一沉吟。
她又道:“奴才是个实诚人,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这下轮到乾隆感觉有点噎了。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马很有眼力见儿的倒了杯茶给他,乾隆感觉更噎了。
“这些个糕点味道不错,但吃多了还是会有些腻。”
端起杯子,乾隆慢慢啜饮,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阁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有个轻笑声忽而响起,在这寂静的高楼之上显得异常明显。
这个声音除了乾隆,当然不可能会是别人发出的。
“你们过来看看。”
他向尔晴这边招手。
除了尔晴,也没其他人那么没眼力见儿敢上前,尔晴也不能不敢。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你们’的‘们’其实并无意义。
“哈,怎么回事?”
看到那沙雕的一幕,尔晴也不自禁笑起来。
窗外,远处的那边沙草地上,有两只小鹿不知为何打起了架。
原来鹿打架是这个样子的。
特别搞笑,两只后腿站立,用前蹄来互博、乱挥。
看到尔晴伸长着脖子,一脸的天真烂漫,乾隆又是一声哼笑:“这才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干嘛总是装老成呢!”
尔晴偷偷给乾隆了个‘干你屁事’的眼神,心想,别随便乱喊,老娘的实际岁数……
她一下子哽住。
因为尔晴突然意识到,天杀的,她活了三辈子,还没人一辈子活得长!
这无疑是件悲哀的事。
尔晴的心情变得很不好。
嫉妒使她面目全非,她低头以掩盖。
“像这种小鹿还没长角,如果有角,它们也会用顶角来一绝胜负,但,这样鹿角会非常容易缠在一起,最终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乾隆并未注意到尔晴的情绪变化,有意卖弄似的不紧不慢地介绍说。
“皇上见多识广,奴才受教。”
尔晴抬头,然后立马收回目光,后退一步,奉承话脱口而出。
好巧打断了乾隆正要说的话,他嘴唇张阖两下,又闭上,把手中的杯子递向一旁。
明明是句恭维之言,怎么听在耳朵里这么的刺耳呢?
乾隆敛去笑意,望着窗外极目远眺,不准备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那日在海光寺,对那石老汉之言,你似乎很不以为然?”
“皇上您问的是石……大虎么?”
尔晴愣了一会,不解地问。
“正是。”
“皇上恕罪,奴才那时只是因为有些累才会心不在焉,并非有意对皇上您不敬,况且,奴才与那老汉素不相识,亦对民间百姓生活一无所知,何来不以为然?”
尔晴没想到自己只是开个小差就被抓包了。
“你再说话不尽不实,朕才会治罪于你。”
“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奴才怎敢欺瞒皇上?”
“喜塔腊氏!”
乾隆这一声,吓得尔晴跪下去,颤着声问:“奴才实在不知皇上想要奴才说什么?”
“依你之见,可是觉得那石大虎并没有在朕面前说实话?”
“奴才乃一介妇人,见识短浅,实在不敢妄议……”
“无妨,朕恕你无罪。”
事到如今,尔晴不得不说实话,当然,实话也可以是有选择性的。
“奴才想来,那石老汉所言确实非虚,只是,皇上您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事实。”
就好比在现代,每次创文创卫时,大街小巷便会变得格外干净整洁。
乾隆不予置评,淡淡地看着尔晴,轻声反问:“你以为朕不知道么?”
知道你还问!
尔晴快要憋出内伤了。
傅恒呐,我的夫君,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吧!
她瞟了一眼乾隆然后迅速又低下去。
“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不作为?”
??
苍天可鉴,尔晴真没往那方面想。
可乾隆已经自顾自感叹起来:“你不明白,皇帝……”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但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眼尔晴,摆摆手,道:“算了,你跪安吧。”
.
.
“不是,他有病吧!”
半夜睡不着,尔晴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傅恒被惊得颤了下,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嗯。”
她含糊地回道。
不想再为此浪费心神,尔晴甩了甩脑袋,重新躺下去。
“做了个很憋屈很憋屈的噩梦……”
“不怕,我在。”
傅恒把她揽进怀里。
“嗯。”
尔晴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半梦半醒时,她想起,今日白云楼上,她告退时好像忘记把画笔、画纸收走来着?
算了,反正那画已经画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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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考清实录
怎么说呢,希望接下来能尽快把文完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