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昨日傍晚，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给连月来的炎热消去了几分暑气。
雨后的天空碧蓝碧蓝的，飘着几块细碎的云，日光照下，透过菱格纹的透雕挂落洒下不规则的光斑，将廊下的尔晴笼罩在斑驳的光影里，魏璎珞看不清她的表情。
“来啦？”她问。
魏璎珞走上前：“找我什么事？”
“想与你做笔交易。”
尔晴迎着阳光，露出个明媚的笑。
“你撺掇着傅恒到娘娘面前揭穿我，又装好人为我求情，究竟存的什么心？”
魏璎珞不接茬，面带愠色地诘问尔晴，她会这样，尔晴并不意外，收了笑，回道：“不揭穿你，难不成等你惹了麻烦之后，又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吗？魏璎珞，你长点心吧，一天到晚横冲直撞的，当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啊！”
听了这话，魏璎珞只觉得可笑，望着尔晴，讽意十足：“我脾气向来如此，比不得你，谁不知长春宫尔晴姑娘最是好脾气，能容人所不能容，忍人所不能忍！”
能忍？
尔晴想笑，她也觉得自己确实挺能忍的，都快成忍者神龟了，不过，激将法对她没用，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可知，若是这次我们不阻止你，你会闯下多大的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娴贵妃会成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益者，魏璎珞将授人以柄，随时会被娴贵妃利用来攻讦长春宫。
“呵，你的意思是我还得谢谢你？喜塔腊尔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魏璎珞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毕，又轻蔑地哼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
尔晴并不恼，娉娉袅袅地往前走到回廊最里角，廊外植着几株白兰，枝广冠宽，斜伸出来重重叠叠的枝丫，挺在廊檐上方，茂密的碧叶遮住了刺眼的阳光，是个躲凉好去处。
正值花开的时节，圆白微粉的花朵儿挤在碧叶丛里，南风熏的，花香盈满袖。
站久了便有些腰疼，尔晴用帕子拂去凭栏上的浮灰，坐了下来，微抬下巴，看向魏璎珞：“不坐吗？”
魏璎珞不知道尔晴在打什么主意，但不影响她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她，不过，自己也不会惧她就是了，便也坐了下来，回之一笑：“傅夫人有话还是直说吧。”
“你自来主意大得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单枪独马就能大杀四方，可你凭什么？凭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凭你瞻前不顾后的莽撞行径？”
如果没有傅恒，没有皇后，甚至是皇上有意无意的袒护，她今天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资本去恣意妄行……”拉长的语调显得尔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懒洋洋的，更像是在自说自话，她缓了缓神，敛容正色，看着魏璎珞，意有所指：“你懂我的意思吧？”
话不用说得太开，尔晴知道，魏璎珞想必也不是不知道。
魏璎珞不敢苟同，像她什么？像她这样到头来落不到半点好？她又有什么资本？她不过是比别人豁得出去罢了！
知道，不代表就要坦然接受。
就像，她宁愿死，也不愿背叛她和他之间的感情，可惜，傅恒并不懂，他不懂，所以，魏璎珞也并不可惜。
但，皇后的斥责着实伤了魏璎珞的心：“死又何惧？当初我决定进宫为姐姐报仇，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如今亦然。”
行吧，魏璎珞能说出这句话，尔晴还能说什么？
羡慕吗？
说实在的，尔晴确实是有点儿艳羡的，不过，即便易地而处，尔晴大概率也没魏璎珞那么大胆。
所以，各人自有各人命。
魏璎珞抬头望了望天，她与尔晴也聊了些许时间，不想再与她虚与委蛇，便直接问：“你说要与我做个交易，是什么？”
尔晴示意魏璎珞附耳过来，在她耳旁低语几句，魏璎珞听完不由嗤笑起来：“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我是绝对不会做对不起皇后娘娘的事的！”
“我是起过心思不假，可我并没有真正去实施，以后也不可能会，倒是你，无意却能勾得皇上对你……”
有时不把话说完也是一种技巧，尔晴并不知道这个时候皇上和魏璎珞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但她确定，聪明如魏璎珞，一定已经感觉到皇上对她起了心思。
“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与皇上之间绝对清白，你呢？”
这实在是一句诛心之言，魏璎珞的脸色告诉尔晴她问心有愧，而尔晴要的就是她的问心有愧。
虽然之前魏璎珞并没有告诉高贵妃原本是打算把那个催情之物用在她和谁的身上，但尔晴大概猜得出来，毕竟，皇上看上了魏璎珞，早已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果说，皇后一直都是高贵妃最最忌恨并想取而代之的人，那么，魏璎珞就是她首要除去的皇后身边最碍事的一个奴才，富察容音天天在她面前表现主仆情深，而魏璎珞多次坏她好事，有什么比得上离间二人让她们反目成仇更大快人心的呢？
在高贵妃看来，皇上之所以会看上魏璎珞，不过是山珍海味吃多了，看到盘清粥小菜觉得稀奇，但，等他真的尝到了，就不会有多稀罕了，男人嘛！
如此，便可一箭双雕，此计不可谓不是妙计。
而，尔晴的计划便是将计就计，高贵妃一计不成必不会甘心就此停手，就算她投鼠忌器了，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也没关系，可以给其制造机会，就不信她和舒嫔不上圈套。
“退一万步来讲，她们不出手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你还可以借此机会让皇上厌恶你，至于具体怎么做，我想，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魏璎珞皱着眉，思索片刻后，她沉了脸：“傅夫人可真是精明，这样一来，便绝对不会牵扯到你自己了，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呢？”
若真要对付高贵妃，她宁愿用自己的办法。
尔晴缓缓开口：“阿满之死，不止是裕太妃之故。”
“你以为你说我就会信吗？”
尔晴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魏璎珞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在压着怒火，不过，尔晴既然选择说出来，就有信心让魏璎珞相信她。
“和亲王确实荒唐，可他堂堂亲王，何以会跟一个小宫女产生联系，偏你姐姐倒霉吗？”
“你知道什么？”
魏璎珞激动地差点揪上了尔晴的衣领，被早有防备的尔晴推开了：“别急，一个一个来。”
“你若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魏璎珞缓了口气，知道尔晴的意思是让她先解决高贵妃，她看着尔晴，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从来都是一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是又如何，你比我也不遑多让，尔晴勾起唇，笑容略显恶劣。
这两个女人倒是非常了解对方。
在某种程度上，这算不算是情敌之间的惺惺相惜？
·
·
·
回府的马车上。
尔晴忍了许久，最后实在受不了。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这人一直偷偷看她干什么，有话直接问呗，虽然她不一定会回答，回答了也不一定保证是真话，但，他不问，就别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惹人烦好不好？
傅恒看向尔晴，有些话不是他不想问，而是他不知该从何问起。
喜塔腊尔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身上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你嘴里有多少句话真又有多少句话假？你……
“你为什么会替璎珞求情？”
尔晴眯了眯眼，他纠结半天，就是想问这个？
不过，既然他问了，这个问题也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尔晴莞尔一笑：“若是把魏璎珞调走了，娘娘身前就只剩明玉一个大宫女随行侍候，你能放心？”
她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傅恒并不相信。
一直以来，傅恒都清楚的明白一件事，尔晴对他有所保留，她总是用温婉恭顺的姿态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朝他微微地笑着，眼眸弯弯，好似含了无限浓情。
可，这分明是个错觉，傅恒感受得到，尔晴仍对自己没有多少情意，至少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深，她故意给他错觉，定是别有用心。
不过，没关系，之所以会有错觉，不也是因为尔晴偶尔的真情流露才给了他这个错觉吗？
时间长了，错觉也会变成真的。
他期待着那一天，不介意等多久。
傅恒不是一个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但上一段恋情的无疾而终，使傅恒懂得了一个道理，男人不能太君子，尤其是当你想征服一个女人的时候。
关于尔晴心里所藏的秘密，傅恒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这个秘密对自己，对尔晴一定都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无论如何，傅恒也想要弄清楚。
如果有必要，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也未尝不可。
傅恒此时在想的这些，尔晴并不知道，她刚刚那么一说就是为了堵住傅恒的嘴，不想让他再烦她而已，至于傅恒会信几分，对于尔晴来说，不重要。
马车晃来晃去，晃得尔晴有些发困，她掀开帷幔朝街上张望，街上人来人往的，两边摆满大大小小的摊子，在卖一些小饰品和小玩意儿，琳琅满目，煞是好看。
傅恒看到尔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便从背后欺近，凑到她脸旁，好笑地问：“我还以为你真的只喜欢待在府里孵蛋呢！”
在傅恒的印象里，但凡他见过的女人，就没有不嗜好逛街买东西的，就连宫里养尊处优、吃穿不愁的妃嫔们，每当随幸皇上出巡或木兰秋狝的时候，有机会亲自与人讨价还价、挑选各式物品，亦会莫名比平常兴奋许多。
傅恒想，尔晴总待在屋里也许并不是因为她不爱出门，只是因为从前在宫里规矩多，习惯了只能待在那方寸之地，也不得不习惯，连笑都不能随心所欲。
习惯得让人心疼。
但，现在不一样了，傅恒想让尔晴知道，从今往后，有他在，她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用再担心那些规矩体统，是是非非，他希望她多笑笑，笑得开心点，笑得肆意点。
他喜欢看她笑。
傅恒环住尔晴的腰：“等到山西，我便不像现在这样忙了，可以多陪你出去走走散心。”
巡抚总揽一省民政、军事、吏治、刑狱等各项事宜，虽工务繁多，却不用像在户部时一样每日坐班，因此倒会有更多的闲暇时间。
傅恒这么一说，尔晴不干了，光知道逮着这一件事糗她，她就愿意宅家里，不行么？宅他家……好吧，还真是他家，尔晴汗了汗。
但，怎么着输人也不能输阵，尔晴放下帘子，把傅恒推开，故意瞥着眼看他，然后摇头啧了两声：“傅大人，你这样可不行，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哦，这是怎么一说？还请夫人指教？”
傅恒饶有兴趣地陪着尔晴玩斗嘴的小游戏，这几乎成了两人相处的主要模式，你奚落奚落我，我挖苦挖苦你，有来有往，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虽然通常傅恒都是落下风的那一个，但他胜在够有度量，也够厚脸皮，以退为进地反将一军，便让尔晴不知如何接招了。
这着实令尔晴不爽，不甘心地继续反唇相讥：“皇上常以清、慎、勤训示百官，你难道不该以此为座右铭，事必躬亲，废寝忘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确实应该……”傅恒笑笑，点头表示认同，说着朝尔晴眨眨眼睛：“多谢夫人不吝赐教！”
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当然这得忽略他那满脸欠揍的笑，尔晴更不爽了，偏他还嬉皮笑脸地伸过头来，极近极近，被尔晴赏了个大白眼：“你又想干嘛？”
“以实际行动表示感谢啊！”
说完飞快地在尔晴颊上落下一吻。
“清、慎、勤三字词简意精，实乃为官者之龟鉴，不过……”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某人话锋一转：“偶尔偷个闲还是可以的，吧？”
尔晴：“……”
——————————
明玉表示：(╬◣д◢)喂，你们看不起谁呢！！！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