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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沟的春天是从刮风开始的。二三月间，上午还是火红的太阳，可是到了午后常常就是呼天呛地的风，刮得四野里都是漫天海地的黄土。这样的黄风吹上十天半个月，山凹里、阴山里的雪也就逐渐化了，田埂上、涧沟沿上的冰草就开始冒出绿意了。

满堂在他爹的新坟上烧了纸后就开始种田了。

麦子、豆子都是先种的，种子都是他娘已经簸好、选好的。今年豆子地里不但使了化肥，籽种也下得多，满堂是抱定了丰收的希望的。也是想着翻年山架利了，也该是把家里的堂屋翻修一下，再盖个大门，让他娘也能睡睡堂屋。

整个四月都没见雨，还好去年的墒好，杨树沟人的庄稼苗气还是不错的。满堂几乎天天都要去种了豌豆的地里，看着那使了化肥的豆子，秧苗黑沉沉地，他的心里也是高兴得很，就想着这早晚能来上一场透雨，今年的丰收可就有盼头了。

这一次总算是天遂了人愿，四月低、五月头上就下了一场雨。那几天，杨树沟人个个都脸上露着笑容，人人见面都不忘说上一句，“好雨，好雨呀！”

满堂他娘趁着这两天下雨，干不了地里的活，去了一趟娘家。满堂也去了。

三姓结婚五年了，第一个生的是丫头，也快四岁了。第二个又是个丫头，一生下来就送人了。后来就没再敢要，想是过两年再看。可是过年那一阵子，肚子又大了，就不敢在家里呆了，跟三姓去了天矿。三姓一直在天矿的煤窑上干，他媳妇的一个姑舅姐姐就嫁到天矿了，她就在那里住，就是为了避开村里人的眼睛。

一家子人愁眉苦脸的。这一个也不知道再生个啥哩，是男是女也不清楚。

满堂他娘的娘，满堂的外奶奶还在哩。是个小脚女人，一见了满堂娘儿俩就开始作难，好一阵老泪纵横。后来又说到了满堂，说是满堂的占的相生不好，不行就找个“一人”了禳魇一下。又说满堂也该是说媳妇的时候了，要让满堂他舅抓紧打听一个哩……

满堂只是嘿嘿地笑，默默地喝茶。三姓不在，满堂也觉得没意思，坐了一阵就转到外面来了。

他舅家门台下面就是村里的完全小学，站在大门台子上学校就在脚下了。这会是上课时间，能听到娃娃们念书的声音，也能听到有老师讲课时发出的“啊”、“是不是”的声音。满堂索性就把脚上的毛蛋取下来，衬在屁股下坐了下来。今年春上，满堂原先教过的村小学也拆了，如今一二三年级的学生也来这里了。清北的媳妇，李小英也就跟着来这里了。

满堂又想起了自己当老师时候的事情。虽然时间不长，但满堂还是很认真地教好每一节课的。只是后来发生了自己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可他还是很留恋那一段站在讲台上的日子。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满堂的思绪。下课了，校园里立刻闹腾起来了，声音比先前嘈杂和喧闹了。满堂站起来了，他不想让学生们看见他。他正佝着脊背往腿上绑毛蛋哩，隐约听见校园里有人在喊，“老师----毡匠老师……”

原来是那些他先前在村小学教过的学生认出了他，站在院子里朝他喊哩。

满堂因为弯着腰绑毛蛋，脸有点胀，又听到学生们喊他，脸就更加涨红了。

校园里立刻围拢了一堆人，这些都是满堂的学生，十来个。他们有的招手，有的高喊着“老师、老师----”，还有些学生不认得满堂但也站在那里凑热闹。

满堂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冲着那些个娃娃们笑。

突然从一侧的办公室里走出了一个女老师，挺着个肚子，满堂一下子认出那是李小英。可能是学生们的吵闹声吵着她了，她从房子里走出来，冲着学生们骂了起来。

“吵啥吵，有什么好吵的！再不要围在一起了，回教室去----”

那些个学生们便灰溜溜地散了，有几个还朝满堂瞪眼睛哩。

李小英这才抬起头往满堂站着的土台子上望了一眼。

“满堂啊，我以为是谁哩----这些娃娃们，大惊小怪地，我还以为卲三嘞----你……”，李小英迟疑了一下，又有点恍然地低声说着话就又回了办公室。

原来卲三没事常常就爱往学校跑，去了就追着学生娃们打，学校里的老师们怕卲三手低下没个轻重，便也就格外提防着他。

满堂看着李小英那副没好气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拍了拍有点麻了的腿子，转身回到他舅家去了。

再说那马保还真就成了护化爷的弟子，根生也是跟着马保四处去“抓鬼”“擦病”。听说这个马保还灵验得很，杨树沟人虽然不怎么相信他，可是那河西、下外、青海一带的人们都打听到杨树沟的根生家来了。一时间，根生家的门槛都叫人踏断嘞，人多得很。只是那马保，虽然能说一口的番话，可是“下了马”，那舌头还就是抽了筋的蛇，成了一堆皮条，话还是说不真切。可也就是这情况，反而让人更加觉得着其中更多的神秘莫测了，人们也就更加相信这“神”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