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处长好——”
“陈副处长早——”
陈山一早走进行动处的大门，迎面碰上的同事们纷纷同他打招呼。
“呦，陈副处长来上班啦！身体好点没有？”陈深倚靠在办公室门口，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仔细观察着陈山，发现这人气色不太好，似乎真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好多了，多谢陈队长关心。”陈山扬眉一笑，眼眸里波光流转，道不明的神采。他猜想陈深肯定是从毕忠良那里得知自己生病住院的消息，不然这一大早就他一个人这招呼打得与众不同。
“陈……副处长早。”徐碧城从后面走过来，发出一串高跟鞋的脚步声，声音柔柔软软，夹杂着语焉不详的哀婉。
陈山微微侧身，注视着徐碧城，这个娇小柔弱的江南女子穿了一件天青色的旗袍，与行动处的冷肃格格不入，不过瞧上去精神不错，比上次那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强太多，“早，徐小……唐太太。”他突然想起来这也是个同余小晚一样失了丈夫的寡妇。重庆的军统八大处里人们也是唤余小晚叫肖太太。
陈山的改口像是一把锐利冰冷的匕首，深深插进徐碧城脆弱的心脏，猝不及防让她疼得红了眼眶。自从唐山海牺牲后，行动处里的人对她的称呼起了微妙的变化，尤其在她与陈深走得近时，不少同事会用难以言明的语气喊她一声徐小姐，虽然明知道她已经嫁过人了。
陈山错愕地盯着眼前仿佛丢了魂的徐碧城，一脸无辜，不晓得自己哪里又撩拨了这位娇小姐敏感纤细的神经，他求助地看向陈深。
“陈副处长日理万机，赶紧去忙吧，你桌上的文件都堆成山了！”陈深打着哈哈，示意陈山赶紧走。
“行，那我就先去忙了。”陈山得了台阶，连忙下了，拎着公文包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觉得自己往后得绕着徐碧城走。
一推开门，发现文件满满当当占据了大半张办公桌，陈山才明白陈深刚刚说的是大实话，不是为了找借口的信口胡诌。
册那！毕忠良和荒木惟都是瘟生！生怕累不死老子！陈山心里暗骂着关上门，把公文包往桌面上一拍，脱下大衣扔在沙发上，面上愁云惨淡。
兢兢业业一上午，陈山总算是处理好了一堆文件，抱着它们去了隔壁毕忠良的办公室。
“哎呀，陈先生你病才刚好，不用这么着急工作嘛，这些琐事可以慢慢处理的。”毕忠良摆出一副体恤关切的面孔，说着风凉话。
陈山笑笑，接过毕忠良递给他的热茶坐下，谦和地说道，“这怎么行呢，因为我已经耽误了处里不少工作，现在回来了当然要抓紧时间，争取不给处座你添麻烦。”
“陈先生果然是知事明理，善解人意啊，不愧是尚公馆荒木先生的爱将！”毕忠良一本正经地拍着马屁，眼尾的笑纹在脸上漾开。
他觉着陈山这位空降的副处长也不是那么碍眼，年轻人谦逊有礼，能干有才，自己也算是有个帮手，能分担些工作。比起不着边际的陈深和阴气森森的苏三省，陈山的工作态度和效率实在是让人满意。
“哪里哪里，我就是运气好，跟着荒木先生混口饭吃。”陈山摆摆手，笑得随和。
“那这样的好运气也不是谁都能有，可见陈先生不光有本事，还有福气。”毕忠良说起场面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陈山喝了一口茶水，觉得自己和徐碧城说话是费心，和毕忠良说话是费劲。就该让荒木惟和毕忠良对着喷一天口水，看看谁更厉害。
正当这时，刘二宝敲门进来了，见陈山也在，连忙躬身打招呼。
“既然处座还有事，那我就不叨扰了。”陈山有眼色地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走了出去。
不远处的走廊上传来阵阵打骂的动静，陈山有些好奇，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怎么回事？”陈山揪住喝着格瓦斯看热闹的陈深问。
“咱们苏队长拿手下撒火呢！陈副处长你刚来，第一次见，慢慢就习惯了。”陈深说得漫不经心，眼底藏着怒火和厌恶。
开着门的三分队队长办公室里，苏三省对着已然鼻青脸肿的手下拳打脚踢，脸上一片阴狠乖戾。
门口看热闹的人冷眼旁观，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组织，苏三省是一条疯狗，谁都不想也不敢招惹。
陈山望着蜷缩在地上发出呻吟的手下，想起了当初被唐曼晴的保镖打断两根肋骨的自己，都是为了讨生活，不得不委曲求全，不得不卑躬屈膝，不得不失去自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汉奸之间也相互欺压，但在日本人眼里都不过是任意驱使的奴才罢了。
“差不多就行了，苏队长。”陈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进苏三省的办公室，挡在了那个倒霉的下属面前。“如果不是罪无可恕，也没必要弄出人命，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你说是吧苏队长？”
“陈副处长——”苏三省抬头望着西装革履的陈山，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拖长了阴沉怪异的语调，“既然陈副处长亲自为这个废物求情，那这个人情三省肯定要给。”
其实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宣泄得差不多了，但是陈山这么横叉一杠子，就像往他心中即将熄灭的小火苗上泼了油，转瞬间又燃起熊熊烈火。自己是个只会打骂下属的凶残上司，陈山跑来阻拦，是想当个慈悲为怀的救世主吗？
看上去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暗地里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不然怎么在日本人那儿得了信任，爬上高位呢？苏三省对陈山的伪善嗤之以鼻，眼看着着第二个唐山海要把他的光辉形象树立在自己的丑陋不堪上，却还没办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三省气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
“气大伤身，苏队长也消消气。”陈山眯起眼睛，勾起唇角，笑得有几分狐狸般的狡黠，亲自扶起瘫软在地上的手下出了苏三省的办公室。
“谢谢……谢谢……陈副处长！谢谢……”那下属躬着身子，对陈山千恩万谢。谦卑的模样看上去可怜可笑。
陈山看见他口鼻都有鲜血流出来，蹙起眉，伸手却发现自己的大衣在办公室里，他环顾四周围观的同事，“有谁借个手帕？”
话一出口，十几条帕子递了过来，陈山随意拿了一条塞在那下属手里，“你可能伤着内脏了，去医院看看吧。”
那下属一听连连摇头，脸上露出局促的神色，支支吾吾道，“不……不用了……谢谢陈副处长好意……”
一旁的陈深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陈山恍然大悟，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抽出几张放在那下属手里。“去看看吧，内伤是会死人的。”
“这……这太多了……我……陈副处长……”那下属捏着手里的大额钞票，抬起头望着陈山，眼里泪光闪烁。
“做个全面的检查，有伤就治，多余的钱买点吃的。”陈山拍拍他的肩膀，“来个人送他去医院。”
“扁头，你去。”陈深接了话茬，对着扁头命令道。
“好嘞，头儿。”扁头刚刚一直在旁边看着，见陈山慷慨仗义的举动，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会儿听见陈深使唤，立刻屁颠屁颠上前扶着那下属，慢慢走出去。
“行了，散了吧，都各忙各的。”陈山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下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他真不是想逞英雄，当好人，只是看不下去罢了。
“没想到啊，这陈副处长真是个好人啊！”
“是啊，这世道想陈副处长这样的人太少啦……”
“哎，瞧见没有，这才是当官的料，看看苏三省，什么东西！”
“就是，有了点权力就不把人当人看，看看人家陈副处长，身居高位，照样亲切得很！”
……
“这下你出名了，苏三省肯定会记恨上你。”陈深听着同事们议论纷纷，冲陈山露出调侃的笑容，心里却是泛起愉悦的波澜。他觉得自己没看错，陈山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还保留着黑暗里难能可贵的善良热血。只希望他同样不是日本人的走狗。
陈山与唐山海的确是相似的，不仅仅是同样的面容，更是有一颗炽热的红心。踽踽独行于看不见光的黑暗里，他们依然秉持着心中的善念，力所能及挽救无辜人的生命。
陈山揉了揉额角，眉眼流露出一点点轻蔑，“出名？我不是第一天来就出名了吗？至于苏三省，记恨就记恨吧，好歹我也是一副处长。”他的话里暗藏着底气和锋芒。
“苏三省是军统投诚的，他凭一己之力出卖了整个上海军统区。”陈深贴近陈山的耳边，轻声提醒。他希望陈山不要大意轻敌。
陈山的瞳孔微缩，心中一颤，他没料到苏三省的狠辣到了如此地步，厌恶抵触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多谢陈队长提醒，我明白了。”他不清楚陈深的动机和立场，却能感觉到他的善意。
下午，陈山在办公室里翻阅着从机要室借来的文档，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他拨开窗帘一看，发现居然是乔瑜来了。
“陈山，快走吧，荒木先生叫你过去。”乔瑜推开办公室的门，催促陈山，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现在？这么着急。”陈山站起来穿上外套跟着乔瑜往外走，撞见迎面走来的毕忠良。
“处座，尚公馆那边有点急事……”当着毕忠良的面上班溜号，陈山有些尴尬。
毕忠良极为体贴地应允着，“没事没事，我理解，陈先生尽管去吧。”
“哎，那我去了。”陈山冲毕忠良颔首，在行动处同事好奇探究的目光中随乔瑜一同离开了。
“这么急，荒木先生有说什么事吗？”陈山心中忐忑，他之前已经和张离打过招呼了，提醒他们最近千万注意别异动，别发报。
乔瑜侧过脸，有些神秘地说道，“荒木先生没说，但我打听到好像是和共 党有关。”
陈山的眼角微微一跳，连忙转头看向窗外，“这……这不是去尚公馆的路啊。”
“不回尚公馆，直接去大马路的剑道馆。”乔瑜搓了搓手，仿佛急不可耐。
陈山心中困惑，他从未听张离提起过这个地方，难不成这是他们组织新的接头地点吗？那荒木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真是有一出没一出的，我这两边跑，都快累散架了。”他故作烦恼，唉声叹气。
乔瑜一拍陈山的肩膀，用羡慕的眼神瞅着陈山，“哎，兄弟，这是好事儿啊，这说明荒木先生看中你！不像我，连个立功的机会都没有。”
“今儿你就抓紧机会呗，我不跟你抢。”陈山状似随意地说着，在他看来，乔瑜立功心切这一点可以好好利用，大做文章。
“好兄弟，够义气！”乔瑜得了陈山这句话乐得牙不见眼。
陈山脱下皮鞋，穿着袜子走进了剑道馆，一路上听见房间里传出的阵阵竹刀碰撞击打的声音。
他敲了敲紧闭的门扉，“荒木先生，我来了。”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千田英子冷淡清丽的脸映入眼帘，荒木惟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煮茶。
“进来吧。”荒木惟的声音比平时要低哑些。
陈山走进去，脱下大衣放在旁边，穿着西装跪坐在荒木惟对面，看着小炭炉上的正在沸腾的水。
荒木惟将热水倒进紫砂壶中，很快茶香四溢，飘散在整个房间里。陈山闻着沁人心脾的茶香，一颗心逐渐安定下来。
他注意到荒木惟没了下一步的动作，于是自己端起紫砂壶，斟了两碗茶水。他抬起头微微侧目，瞥见千田英子冲自己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于是把紫砂壶放回了托盘里。
荒木惟满意地点点头，端起精巧的茶碗，合上双眼细嗅茶香，露出享受惬意的神情。
陈山不知道荒木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贸然多嘴，只能学着荒木惟的样子，专注品茶。或许是因为心不在焉，陈山一口茶喝得太猛，被狠狠烫了一下，吐着舌头直哈气。
荒木惟被陈山慌乱无措的样子逗乐了，视线落在他被热茶浸润的嫣红唇瓣上，看着那灵巧的舌尖出入唇齿间颤动着，说不出的诱人。
“陈山君，品茶是需要耐心的，就像等待鱼儿上钩，猎物步入陷阱一样。”荒木惟笑得意味深长，将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陈山的心随着荒木惟将茶碗放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动而颤抖一下，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是，荒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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