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地从马路上滑动，我侧着脸看他，他的身子坐的很直，手搭在膝盖上，我突然起了一种隐秘的欲望。我把手伸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向手指滑动，这是只骨节明显的、修长的手，我很怕他突然把手抽走，但是没有，我低着头，看着我把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扣在他的手上面，这时我能摸到他指腹的琴茧。他会拉琴，大提琴还是小提琴我不清楚，因为不对我拉。
这不是个私密的空间，但是阿杰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窗外闪过的车也没有，正是这一点，让我的心里泛起背德的喜悦，把左手扣的更紧了一些。
我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问什么话，毫不动声色地纵容着我的行为。
我于是重复了一遍，“通往窄门的路太窄了，窄到无法容纳两人并行。”
他说就是字面意思，我们每个人都要独自走到上帝那里去的。
恩，你知道窄门代表什么？一种约束。他说这话的时候将左手平行地移动开，然后向下压低。
想象一下，那些狂热的信徒，他们终其一生严格律己，牺牲爱情、健康甚至于自由追求主，那扇窄门，就是从痛苦中解脱的标志，觉得只要通过这扇门，一切都完美了，天堂即在此处。
是这样吗？
完全不。每个人都如此，你习惯痛苦，但是某一天有人告诉你天上有肉灵的统一，天堂或是地狱谁在乎呢。你想到达，只需要通过一扇门，然后未知的世界会在你面前展开。他，上眼睛说道，你离得越近，门看起来越远，你想拉上人与你同行，没想到对方正在走向另一扇门，路上荆棘遍地，崎岖不已。等你碰到那扇门，却发现那扇门太窄了，你的四肢都放不下，你压榨自己，用力往里面挤，但是进不去，不行，你匆匆扫一眼那个世界，发现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了。
对了，他补充说，我还没有抵达那扇门，不过我想最后会的。
突然他说向左转，阿杰没什么停顿地便打了一把方向盘，我身体向右一侧，差一点就撞到了窗户玻璃上了，只是他拉住我了，终结了话题，说，到了。
面前铺展开的是一方狭窄的庭院，可是院子里站着三三两两抽烟的男人，我紧握住他的手，对这熟悉的场面感到一丝不安，他回应似地轻捏了一下，让我安心。我这才发现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围拢跟随了一大帮人，他们像是一波波潮水，无声地混入了我们的阵营之中。
为首有个胖子，笑嘻嘻地同他打招呼，问这次的量是多少，纯度是多少，他同人挥挥手，把我松开了。
别担心，没什么事，他在我耳旁低语说，让手下把我带到偏房休息去了，离开时我瞥了一眼胖子，我能立刻读懂他的表情，我知道他把我安插到他肮脏的想象之中了，关于我与他的关系的想象，可就连我本身，也概括不出这是如何的关系。
我被安排在旁边一间偏房里，桌上摆着电扇和零食，但我没什么精神吃，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听到他彬彬有礼的对话，房里还有个男人，拿着水果刀削水果，小姑娘，他叫我，我装作没听到，但他又唤了一声，我不得不转过头，用极尽冷漠的眼神瞧着他。
别这样，他嘿嘿笑了，你和大老板是什么关系?我甚至懒得哼一声，只是淡淡把眼神移开了，有他在，他们是不敢对我如何的。
但他还在喋喋不休，我是个解决麻烦的杀手，他哼哼说，你需要我的联系方式么，我效率很高，不过不支持货到付款。说真的，我能帮你些什么事，在老板那你——
那你写吧，我说，电话号码什么的，我只是想打断他了。他愣了片刻而终究是冷笑一声，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张名片飞给我，我接过来，没有看，只是直接放到挎包里了。他果然不再说话了。
我无事可干，除了把新涂的指甲油翻来覆去地看之外，就是胡思乱想了，所以他的影子一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就意识到了。我猛地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现得似乎是敏感地过头了些。
我很抱歉，他语气诚恳，并且打量了一周周围的环境，他说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说让我久等了。这种诚恳的语气还会出现，出现在某次他双手沾血但却一边洗手一边为约会迟到道歉时，我沉默了。
我不想说话时，他不会逼我说话，这点倒是很好的。我们那天晚上一起去湖边看星星了，他对着如墨的天空指点着解释，我配合着发出一两声惊叹——我争取去把这一幕描摹成浪漫的样子。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又抓住了一点：他也喜欢天文，我需要往戏剧书单里注入新的面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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