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记忆

雪逐渐把万物都染成白色的模样。

“傅先生什么时候回去？”白奕归无奈的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没有一点透人心扉的光亮。

突然被点名的傅先生从书里抬起眼，“啊，我这不是担心你…”

“所以，知道死的人不是我了，也非得追来看管着不准我出门，那刚才那人还不如是我。”白奕归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

“呸呸呸，赶紧呸呸呸，祸从口出，一语成谶。”傅远棠的语气听起来里面的关心倒是不假。

“堂堂傅先生还如此迷信，真叫人好笑。”白奕归紧了紧衣裳，坐在火盆边，抱起猫，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毛。

傅远棠合上书，空气里晕开的温暖化开了雪带进来的寒气，丝丝蕴蕴的水汽浅浅弥漫着。

“奕归，你不好奇你丢失的记忆吗？”傅远棠试探着开口，只要他说好奇他马上…不，他偏要吊他一会。

“不好奇。”白奕归摸猫的动作都没停，漠然开口。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傅远棠只能无能狂怒，他以前那么可爱，缠着他喊哥哥，天天暖暖软软的，现在怎么比这冰天雪地还难捂。

白奕归看着傅远棠丰富多彩的表情，还是开口说道：“傅先生远洋回国才月余，以然成了上海屈指可数的商业头目，即使小些时候我俩家有往来，如今，我白奕归也高攀不上了。”

还没等傅先生出言打断，他又接着说，“我俩道路各不相同，也不该如此执着，都往前走吧。”

屋里瞬间安静只剩下小猫的呼噜声。

“奕归，没有记忆就像是浮萍，怎么会走得久呢。”傅远棠叹了口气，抑郁眉睫。

白奕归往火盆里送了一块柴，“十多年都过来了，又何必担心下一个十多年呢”

两人终是不欢而散…

雪更大了，把他来时慌张的脚步埋了起来，只剩下呼吸时的白雾能证明他离开的温度。

白奕归撇了一眼傅远棠离开的座位，像想起什么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被折起来的纸，摊开来细细看。

一副拙劣的画。

歪歪扭扭的房子，看起来画的很艰难，还有个字迹生疏潦草——白奕归。

白奕归不记得什么时候画了这一副画了，他残缺的记忆本身就算不上完整，但他现在更好奇，这幅画怎么会被夹在那本书里。

“秋锦，咱们午休。”白奕归把画重新叠好，和书一起放回架子上，又拿了个装柴火的小炉子，把火盆里的捡进去，最后拎进了里屋。

小猫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伸个懒腰，才叫唤一声。

傅远棠也倒没急着回家，驱车去了商汇所。

近些时日以来，日本人早就坐不住开始拉拢各大商会，表面拉拢，实则架空。他要是坐视不理，恐怕迟早也有从高处跌落的一天。

“那就等傅先生来了再说。”办公室里嘈杂声此起彼伏，傅远棠还没上楼就听见不知道谁吼一声，但丝毫没有把其余的声音压下去。

傅远棠走了进去，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我来说什么？”傅远棠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眼里又藏着让人猜不透的情绪。

“傅先生，这群日本人欺人太甚，试图垄断皂荚、火柴、西药等多方面产业，如今我们的手里的不是被低价收购就只能等着赔钱处理……”

“他们用我们民族的钱来欺压我们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如今他们如同豺狼虎豹，欲望更加放大……”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傅远棠依旧脸面含笑，淡然开口道：“那不妨洽谈，如何。”

“这……洽谈？怎么谈，他们用枪炮对着我们谈？”有人摊了摊手，其他人大多小声附和着。

“我认为可行，唯利是图的假和平不也算得上和平。”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不大不小的传出。

傅远棠寻声后看，便看到了远在英国的故交——陆璟程。

“那劳烦陆老板和鄙人一起前去洽谈，也好打个照面商量。洽谈回来，自会给诸位一个合理的解决方式。”傅远棠语气温柔谦卑，论谁也不好开口拒绝。

与其和这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人商量，不如直接和聪明人同行。再说陆家的基业虽比不上傅家，但在上海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两人算得上故交也是旧相识，但在人前不宜说出来，毕竟，两大资产家要是有交情，恐怕以他会长的身份再难服众。

两人冒着风雪风尘仆仆到日本租地，却被拦了下来。

“井田将军说，今日风雪不便待客，明日将军将亲自设宴于菁院，还请傅会长赏脸。”狗腿子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却笑的一脸谄媚。

相比起傅远棠，陆璟程眼里装满了不屑，待傅远棠答应狗腿子之后，他巴不得踹上几十脚。

“看来不会那么简单。”陆璟程讪讪开口。

“那是自然，他们想要的何尝又不是我们想要的。”傅远棠淡然开口道，“只不过不能真给也不能真干，也倒是麻烦。”

两人谈笑着逐渐走进繁华，即使雪压弯了枝丫也没有抵挡住年后的余温，还没取下彩灯给寒冷的春日添了抹抹暖色。

“阿程。”突如其来的一声夹杂在吵闹的街道中并不突出，陆璟程却听得格外清晰。

傅远棠顺着陆璟程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伞下立着的和白奕归差不多高，看起来满身温柔的人。

“小安，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陆璟程自然而然的解下厚披风给面前鼻尖冻得通红的人披上，言语里的关心并不似兄弟那般。

傅远棠没上前也没出言打断，只是静默的站着。

“这是家弟，白桉。”陆璟程先和傅远棠介绍，“这是傅远棠，傅先生，上海商汇所的会长，也是我在英国的故交好友。”又转头向白桉介绍到。

“经常听璟程提起你，倒也不如这一见来的实在。”傅远棠打趣道。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分道扬镳了。

傅远棠回眸，远远的看着伞下有说有笑的两人走进闹市。

雪稀疏了几分，但也足以将春天气息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