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家

半夜被晚归的室友吵醒，凌乔抓起手机看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到十二点。

既然所有事情都跟白敬亭有关，不如找他谈一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凌乔就像锅里的烙饼，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乔裹着被子蹲在床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一直等到室友都睡了，她悄悄下床，换好衣服，从三楼走廊的窗户爬了出去。

从侧门翻出去，在凉飕飕的夜风里漫无目的地兜了五分钟，她乘上一辆车，径直开向夜阑酒吧。交通顺畅得让人想要原地起舞，凌乔感觉座椅还没坐热呢，司机已经停车了。

酒吧生意还算不错，凌乔一走进去就看到顾清暖坐在吧台边，悠哉悠哉地饮用一杯暗红色的液体，轻薄的衣料下透着健康润白的肌肤，看来是恢复得很好。

顾清暖若无其事地离开吧台，渐渐隐到人群中去。凌乔收回目光，不刻意追寻，假装根本没有看见她。

她走到吧台边，占据顾清暖原来的位置，拈起顾清暖留在吧台上的杯子嗅了嗅，那气味和之前沙猜逼她饮下的“血腥马特”有异曲同工之妙。

凌乔对酒保说：“我要一杯草莓奶昔。”

酒保笑着对她说：“甜品店请出门右转五十米。”

“那好吧，”凌乔端起那杯血红的液体，“给我来一杯一样的。”

酒保继续微笑，那表情就像看自家的叛逆期孩子一样，冷酷地拒绝道：“你不能喝。”

“为什么？”

“规定，谁都能喝，只有你不行。”

凌乔觉得自己遭受了不公平待遇，“你给我解释清楚，凭什么我不能喝？”

酒保假装没听见，笑着去招呼另一个客人，凌乔站在原地窝火。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客人点好两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后，非常骚气地将其中一杯推到凌乔面前，做作地勾住凌乔的肩，凑到凌乔耳边轻声说：“怎么能让美女破费呢，是不是？”

凌乔暗自撇撇嘴，小样吧，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会撩？

对陌生人勾肩搭背，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凌乔冷冰冰地推开肩膀上的咸猪手，一转脸，用同样贱兮兮的笑容对着那个男人，眼睛向下瞟，“对不起，我对带把的没兴趣。”

她回身一把拽住酒保的袖子，凶巴巴地说：“你们老板呢？我要见你们老板！”

某一桌默默站起一个人，向她走过来，打量她几眼，才缓缓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是个中年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浓眉，锐眼，须发斑白。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大学教授。

凌乔愣在当场，她以为会见到沙猜，这怎么……廖柯，他是老板？

反倒是廖柯率先反应过来，“噢，看来你不是来找我的。”

呵，还挺有觉悟。

廖柯无比熟练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语气和善地说：“我算是夜阑酒吧的另一个老板。这里平时都是沙猜打理，今天不巧，他出去了。”

凌乔就像接传单那样随手接过来，出乎意料的是名片质感还不错，跟她爸爸的那张有一拼。

廖柯象征性地沉吟几秒，又说：“冒昧问一句，其实你来这里是想找白敬亭，对吧？”

凌乔点头。自从上次和白敬亭分开，他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去他家找过几次也不见人。她是实在没办法才想到来这里找。

廖柯二话没说，径直走向走廊深处的旋梯，就像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完全忘记面前还有一个人在跟他对话。凌乔一头雾水，几乎没犹豫就紧跟上去，二人默契地停在一二楼之间的位置，廖柯回过头看她，一脸愁容，“如果我说不知道白敬亭在哪，你怎么办？”

她摩挲一下发烫的脸颊，有点心虚地转移视线，“不好意思，这么唐突不是我的本意。我去过他家几次，都空无一人……既然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那就算了。”

廖柯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字眼吸引，他嗤笑道：“家？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他还有家。”

“他没有吗？”

廖柯努力思考一阵，才想起凌乔口中的家是指什么地方，“你是说泠苑？你认为那是他的家？”

凌乔忽然想起院墙上的小铜牌，以及上面依稀可见的“冷”字。和廖柯所说的“泠苑”联系起来，那应该是个“泠”字，凌乔漏看了一个点。

然而想通这件事并没有让她感到豁然开朗，因为有更多的谜团涌现出来。

“泠苑是个什么地方？”凌乔问。

廖柯随口答道：“没你想的那么神秘，一座长久闲置的老宅罢了。”

“可你为什么说白敬亭没有家呢？每个人都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吗？”

廖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在注视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充满宠溺和爱，可说出的话却让人怎么听都不舒服：“你可真奇怪，每个人都需要落脚吗？凌乔，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理所当然。”

凌乔想，如果没听错的话，她刚刚被人教训了，或者说奚落了。

自从离开众人的视线，廖柯就用一种俯瞰芸芸众生的眼神蔑视她，而且喜欢说些故弄玄虚的话。凌乔对这些自然是不买账的，她直截了当地说：“少废话，你告诉我，怎么能见到白敬亭？”

廖柯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尴尬，继续煞有介事地说：“我要先打个电话，征求他本人的意见，请你暂时回避。”

凌乔撇撇嘴，下楼去了。她心想，不就是打个电话吗？又不是叫个魂、做个法，有必要把她打发走吗？

凌乔一边喝酒一边等，不知不觉喝了两打啤酒，凌乔放下杯子，趁着自己还清醒，准备上楼找廖柯问个清醒，然而在楼梯口处被服务生拦住，并传一个口信给她：“请小姐耐心等待一晚，明天才能得到答复，如果你有住宿方面的要求，我们可以帮你解决。”

凌乔大大咧咧地说：“好啊，麻烦你给我安排个房间。”

凌乔躺到客房的大床上，难以想象自己居然这么轻易相信陌生人，她默念：凌乔啊凌乔，你该不会是疯了吧……

然而她不知道，自从她踏进夜阑酒吧那一刻起，白敬亭就已经注意到她。他默默抽身走上二楼，混迹于鬼怪装扮的人群中，透过玻璃地板窥视凌乔的一举一动。

廖柯安顿好凌乔后，隔着人群朝白敬亭招一下手。白敬亭心领神会，跟他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一进门便迎来廖柯咄咄逼人的诘问：“你怎么敢杀人？！”

“……？”白敬亭面露疑惑，“我杀谁了？噢，那个猎人，杀他的不是我，是顾清暖。”

“难道不是你控制顾清暖咬穿了他的颈动脉？”廖柯咆哮道，简直怒不可遏。

白敬亭摊手，“那又怎样？你去警察局告发我，说我是凶手，说我控制了另一个人的思想？廖柯，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了？”

廖柯开始揉太阳穴，一股疲惫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早该知道，与血族打交道是讲不通道理的，人类遵守的道德在他们眼里无比可笑，不值一提。

他压抑着怒气，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劝说：“你玩火自焚我不管，但你也不在乎凌乔的死活了吗？”

白敬亭思忖片刻，忽然说：“你好像比我还在乎？”

廖柯气结，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转移话题，低声问他：“你究竟怎么打算的？”

白敬亭被他蠢问题逗笑了，“我能有什么打算？当年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立下誓约，不靠近凌乔五步以内。谁知道沧竹简的约束力不过如此，誓言说失效就失效。不过你放心，我永远只是凌乔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结束这段风波，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白敬亭故作轻松的样子并没有让廖柯放心，他神色凛然道：“你最好遵守承诺，否则只会再一次毁了她。”

白敬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道：“我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