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我约缘在公园见面,说去走走。我们站在公园的大门处,这里竖着一块大理石的碑刻,造型平淡无奇,小城市里难有如何珍贵的艺术品,但有秉性特殊的人,说的是在我身旁戴着平光眼镜西装革履的李木鱼,站得笔挺,神情肃穆。
缘从背后跳上来,贴在我背上,看到他不是路人,赶忙又滑下去,躲在我身后,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两眼,对我耳语说:
“保镖?”
“朋友。”我说。
李木鱼扶了扶镜框,伸出脱去白手套的右手,恭敬地微躬身,说:
“久闻缘小姐大名,今日得此一见,倍感荣幸。”
缘捏着我的手去相握,对他做了个鬼脸。
“缘不是你该叫的名字,叫我无名好了——最好别叫。”
“好的,又一个无名。”在我的手碰到之前,他就收回去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木鱼,诗人,父亲是个佛教徒。”
“他难道在家用棒槌敲你脑袋诵经不成?”缘说。
“小姐说笑了,但还真是。我抗议说自己会越敲越傻,老爹不以为意地按住我的头,解释说是在打通慧根。事实证明,他敲出一个诗人。”他弯下身按着头发的漩涡处,颇为自豪地说:“灵感由此生发。”
我和缘都笑出声来,缘握着我的手微微沁出了汗。
我们去爬山。我和缘快步走在前面,站在顶部俯视深一脚浅一脚移着“之”字形步伐的李木鱼。坐在凉亭间休憩,他就说受不了,裆部绷得慌,糟蹋了这么一身好衣服。我说他该去参加舞会,而不是来洒热汗。他心疼地叫说衣服的清洗费要花多少,要不是为了给缘留下个好印象。
“不干了,你们合谋让我难堪。”他愤愤地盯着我,转向缘,眼神又柔和下去,“行吧,我暂时多余了。我这就走,找我的女神去。我们日后相处时间长,人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对于体味生活的人来说,一天二十四小时算多了,除去睡觉还有十四小时。人们总想着怎么打发过去,时间全然不是这么个用法。”
“那怎么个用法?”
“一是为梦想奋斗,二是和喜欢的人腻在一起,三是为实现前两样锻炼塑造健康迷人的身体。”
“不像是可以终身践行的目标——老生常谈”
“难!道理谁都懂,活法却各异,你们觉得是什么决定的?”
“个人生活经历。”
“变异。该轮到谁出生在哪井井有条,每个人有价值也好无价值也好都会被安排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人们鼓吹的战胜命运的言论只是为自己在找借口——命运选择了他们。作为诗人,我觉得自己是上帝的宠儿。”
“你准备好受人指摘了吗?我不会质疑,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人可以对命运嗤之以鼻,但早日明确不会活得太过痛苦。世界的真理对每个人敞开大门,这更多的是一种生活态度。”
“你这句话,我一年前就说过。”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会理解的。”
“什么时候给我看看你写的诗?尽管对诗看得不多,不是很了解意象的含义。”
“到时自然会给你看的。”他起身径直下山去了,背影一晃一晃似乎随时会跌倒。
缘说那个人野心很大,也自负。我说我明白,他觉得自己是上帝的宠儿。缘说他可怕。我说自己算是幸运,但绝非受眷顾。缘说没人懂得其中的因果。我说至少他很坚定。
我们走完剩下的旅程,缘便回去了。
李木鱼打回电话说在她家吃饭,之后送她去上学。我拿着听筒凝视良久,对他说了声加油就挂断了。
李木鱼的存在与否不具有实质性的影响。父母一如既往对我关照,只是停留在表面,彼此之间的裂痕因为价值观的差异难以缝合。我有时会可怜他们,生下我这么个注定远走高飞的儿子,但我的可怜是为自己找的借口。他们一生平平淡淡,生活在社会压力下,时而憧憬着截然不同的生活,那种表面的气派下隐藏的腐朽气他们是会忽略的,那不会适合他们的,不然现在全然不是这个样子。父亲歇下来便沉浸在恬适的床褥中,深陷黑暗的阴影间做着消逝的幻梦。我叫父亲看些书,他反而端着一副成熟的样子教导我说中国几千年也就四大名著,要以现实为重,书都是虚的,人可以离开书,但生活是要过的。父亲小说只看过《三国演义》和《红楼梦》,在剩下的时光里也就历史著作能引起他丁点的阅读兴味了。母亲活得单纯,终日操劳着家务事,高瞻远瞩,期盼我成绩稳定,适当冒尖,考取一个体面点的师范学校,我正有当老师的打算。
在校门口我碰到了李木鱼和她。李木鱼跟我打招呼,她转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撇下李木鱼先走了。我远远地回应跟在她后面十米的距离进去了。
学校里有空的时候我就写小说,周末回去码在Word里,好歹在六月前完成了第一部分的三万字。
其间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听雨在公园漫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雨也看了千万遍,但每次心仍旧被隐藏在寥落环境中的神秘感吸引,实在是有必要以某种方式记录下来。
能听见踩水塘的声音,雨击打柳叶、点落晕涟漪、鱼儿出水的声音。全场黑艳,只剩贴在湖岸边的蓝黄霓虹照亮其下的一方水面,视线游移间调和成优雅的淡粉色。随距离变换,水面中心映出的原本凝实的一线陆上霓虹被抹开,涂糊成斑驳浅显的样貌——湖中细密的波纹切碎的张扬的图画。倘若看平静些的水面,靠雨挤出的圈圈波纹根本不足以振散投射下的光线。喜欢听雨,出去走走,走出遐想,置身青碧的湖水环抱。纵使多余的昏黄取代一时,真实的美丽也早已留存心中。有机会何以不叫缘也出来,接吻也别有风情。
我在学校里碰到她,知趣地躲开,她却不知趣地撞上来。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凛然地要求我叫她穹。我说穹你怎么回事?她满意地笑笑,没说任何就走了。奇怪的是,自己已经不紧张了。
《缘之空》,身处同一片天空下的两人,我莫非是徘徊在其间的主角,galgame的男主?我没资格去选择。
午休时,我看到李木鱼从窗外飘过,没去在意,不料他又飘回来激动地敲敲窗户,喊我出去,我使劲做嘘声的动作。
“紧急事态,我被驱逐了。”他说。
“被谁?”
“被穹啊。”
“你也叫她穹?”
“我给她取的。我说无名的女友叫缘,不然就叫你穹吧——心中的女神形象。怎么你也叫她这名字?”
“她要求的。”
“严重的歧视,这不应该是秘密吗?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现在被驱逐了。”
“为什么?”
“冒充她家人。我在保安室问穹班主任的电话,说是她的哥哥,送东西。当然跟班主任说是父亲,征得同意后就放我进来了。班主任把穹叫出来,穹碰到我还诧异我何以出现在校园里。我说我就是你父亲——哥。穹二话不说就踹我裆一脚,气愤地走开了。我跌跌撞撞地跟着,解释说就是想来看一眼。穹转过身瞪着我似乎还想补一脚,但最终没说什么就走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自作自受,你这是给她找麻烦,万一放可疑分子进来被老师知道是要全校通报批评的。”
“我也算是见过父母的。嗯……”
“怎么了?”
“糟糕,我的心情怎么如此沉重!不会真喜欢上她了吧,明明有着凯旋的理由?我不至于这么花心,之前也知道是玩玩。我一直坚信我是一个专一的人。”
“这种话对我说没有用。她还只是学生,或许当你是个学长。”
“是诗人学长。我说我是个诗人,他们还颇为惊叹:‘是吗?诗人……’你说和诗人谈恋爱的有几个?”
“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并不觉得诗人有何特别之处,卖弄文字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个骗子,不具有太大的实质影响——自我麻痹的安眠药。”
“你的小说也是?”
“我自己的安眠药。除却以后或许能作为职业养活自己别无长用——难啊,哪一天就用不着卖弄文字的职业了,文字的汪洋大海太滥了。”
“你得努力创造传世名作才行,我也一样。”
“那不是由我们决定的事!”
“是由我们决定!你,文学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堪!那古往今来传承下来的经典的价值何在!”
“经典也未必都是好东西——毕竟我眼光狭隘。”我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迟早写出传世名作给你看。”
“我等着,也好回去还愿。”
“她会等我的,我坚信。”
“这点我相信你。”
他突然一拳重击我的胸口,一瞬间我喘不上气来,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猛地咳嗽几声。他没看我一眼就走开了。
我回到教室的座位,有些累,直接趴下去睡着了。我听见无意识回荡着一句话:别是在惩罚自己。
星期六放学,我下到底楼看见李木鱼站在穹的班级门口,充满期待地朝里望。穹出来就直接把书包交给他。他单肩背着,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穹的肩上。在别人看来像兄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