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近了,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冷了,他处理公文倒是不必再冻僵双手。院内大大小小,知名不知名的花皆含苞待放,他心中亦是期许无限。指尖抚过展于小几上的布卷,“荆州”二字最终还是被他细细地来回摩挲。荆州此地,是他心头的挚爱,他素来挂念,日思夜想。江东三天两头派人向他们讨要南郡,他心下暗道江东背信弃义,自然也是不让的。
孙刘两方僵持许久,直至周瑜扬言攻打西川。鲁肃极为诧异,这西川之地,取之不易,公瑾所言岂为真?心中存有疑惑。莫说鲁肃,值他听闻此事,也颇疑虑。
“主公,亮闻公瑾欲攻西川,莫非公瑾诚欲入西川?”他谨慎异于常人,眉头微蹙,立于刘备身旁。纵使公瑾之才,亦难撼西川,为何还如此匆忙地前往攻取?为何?他在心间思忖良久。
刘备见他这般模样,拍了拍他的肩,大笑,“孔明么,乃太谨慎矣。周公瑾若夺了西川,想来便不会再揪着南郡不放。”
“且先不论公瑾之居心,主公当真以公瑾能轻易攻下西川?”他不信。
刘备不再带笑,双手交叠而放,望着屋檐下的天空,“西川有刘季玉,且易守难攻,公瑾若欲信手而取之,备以为,恐为难事。”
“主公知晓此理,公瑾亦知晓。主公仍旧觉得公瑾会攻西川么?”他看着刘备。
刘备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如此,公瑾之目的在何?孔明,若公瑾不惜历经艰难亦要攻下西川,也未为不可。”
他叹了口气,“但愿如主公所言。”
三日后鲁肃来见,他更觉此事不简单。鲁肃道公瑾欲借道荆州而入西川,还望刘皇叔相助。又将入川之策略道于他二人,并带战略之图。
他伸手接过,便细细看了起来。
“刘皇叔,孔明,若此次借道而助公瑾夺得西川,我主以之奉上,届时还望归还荆州南郡。”鲁肃见他谨慎斟酌的模样,生怕他看出破绽。
他闻此言,先前疑思皆破晓明了。
刘备别过头看了眼他,见他点头,又转头对鲁肃笑着。“子敬哪里话,便是无此约章,备亦愿鼎力相助。”
鲁肃拱了拱手,“多谢刘皇叔。”又朝向他,“孔明,此图可仔细查勘,待公瑾借道那日,愿孙刘两家同心协力,共襄大业!”
他放下手中布卷,浅笑勾于唇角,羽扇轻摇,“烦请子敬带话于公瑾,亮祈公瑾一举攻下西川。”
鲁肃又替周瑜道谢,乘舟归了江东,将此事祥具周瑜。周瑜听闻他的反应,竟是意外之喜。
“哦?孔明未曾有所疑吾?”
鲁肃摆了摆手,“未曾。孔明细看罢布卷,便应允公瑾所求。”
周瑜竟爽朗大笑,“哈哈哈,难得难得啊!”笑罢,又道:“诸葛孔明,亦有入我计之时。”
“公瑾冠取道之名,实则欲夺荆州南郡。南郡乃往西川之必经要道,孔明为孙刘联盟定然应允。公瑾借此时机,挥师相攻,刘皇叔必定是措手不及。公瑾之计,高明高明。孔明此番却是短智耳。”鲁肃朝周瑜拱了拱手。
“瑜还要多谢子敬不辞辛劳促瑜之计。”周瑜望了望屋外,见天色近晚,“子敬,奔波一日,今夜与瑜共饮,暂洗疲乏,还望子敬莫要推辞。”
鲁肃笑言:“公瑾之邀,肃怎可不应。”
趁月色迷蒙,二人共饮同醉。
夜晚的风柔软而清明,吹进屋内,将那烛火轻摇。二人谈笑之声随夜幕渐渐远去,沉浸在夜色中。
彼时他与刘备在月色下的南郡,看着摇曳的烛火,轻摇了羽扇。“主公,公瑾假借取西川为名,借道荆州是假,图谋荆州方为真。公瑾欲趁我等不备,直夺南郡。”
刘备听他道来,亦豁然开朗。“原是如此!便说江东怎会取西川相送,冒此危难,损兵折将,原其背后竟是阴谋暗算。未曾想,吴候竟如此待我。”
他摇头,“非也。公瑾定然未曾报于吴候。”
刘备心中有些担忧,“孔明可有良计?”
他淡然一笑,伸手端起一杯清茶,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冒出。他轻抿一口,“主公不必担忧,届时只需交于亮。”
刘备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这般,哪怕死生之事,也云淡风轻一道而过。
“孔明,万事当心。”
他点头应下,又与刘备策划片刻,便归军师府。
周瑜攻取西川的那日,他对周瑜说了一言,他说,公瑾要真夺下西川才好,若此战败,当真贻笑大方。若公瑾不能夺下亦是不足为奇,说明公瑾不是刘季玉之敌手。依亮之见,公瑾恐难一举夺得西川。
这轻飘飘的话,却令周瑜无法忘怀。
那日,周瑜策马扬鞭,领兵直奔西川。
他与刘备一同对弈,沉静,沉静。忽然有人来报,周公瑾中箭,性命危矣。
几日后,他听说,周瑜亡矣,他亦听说当时的周公瑾念着“非瑜背诺,天不假年。”
他心中一震,公瑾亡乎?他既欣喜,却又惋惜。日后,少一敌,而亦可叹公瑾,英才早逝,天意奈何?
周瑜卒后,刘备领荆州牧,而顾及孙刘联盟,他遂携子龙往江东吊之。他至江东,已是素稿满天,江东上下,一片哀戚。
那日,他一身素白,缓缓踏进周瑜府邸,在江东文武的仇视中,走近了周瑜的灵柩。他是在涉险不假,有几分戏,亦有几分真。面庞有滢滢之泪滑下,步伐越发不稳,几欲跌下,步至周瑜灵堂,伏地而拜,竟哭得如丧考妣。“公瑾,君何故先吾而去?!公瑾此去,亮少一流水知己,高山之曲,无人再懂。公瑾...今亮念一祭文,以吊公瑾。”
众人只听他道“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江东文武皆议论纷纷,冷眼看他,他声泪俱下,无人知晓其中情义真假。
他念罢祭文,鲁肃见他这般悲痛模样,上前扶起他。“修短自有定数,公瑾之亡故,我江东莫不哀戚。孔明亦不必过于悲痛,人未尝能握生死,又何必囿于生死之事。此间鄙理,肃尚且知之,况孔明乎!”
他拂去清泪,看着周瑜灵柩,半晌方开口。“亮岂不知,然公瑾之命数,无奈太薄!”
夕阳近晚,鲁肃设宴待他,他独自一人赴宴。
酒香熏上心头,素日里不喜饮酒的他,沾了几杯,有些微醉,思绪便再止不住。
赤壁,再也不见公瑾身影,那淡在天际的英豪,亦是他心头所思虑的自己。智者如他,正有千虑之时。此之前,他没曾想过死亡将有一天发生在自己身上。
死亡是太轻而易举的事,他想着,轻叹着。
依旧望着天边缀着的星子,一如隆中的那段岁月。
“亮主宰不了死生。”他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