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坝的冬天

黑眼镜身上背着一堆通缉令，解雨臣花了些功夫给他弄了个假身份，有点麻烦，但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很快就出发了。

黑眼镜似乎不太愿意坐飞机，跟解雨臣说，“我觉得还是火车更适合我。”

解雨臣就回他，“得与时俱进啊，不然不就成了博物馆里的古董。”

旁边跟着的伙计就偷偷笑，对黑眼镜说，“爷，您可别开玩笑了，坐火车去咱这屁股还要不要了。”

黑眼镜瞧伙计一眼，不太在意的对解雨臣说，“古董可都是有市无价的，老板。”

解雨臣没回他，嘴上功夫黑眼镜一向很擅长，要真争论起来他们估计要吵上三天三夜。

从北京到成都他们花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到机场后，解雨臣让伙计去提货，黑眼镜有点纳闷，跟他说，“老板，我希望这次能做个守法的好公民。”解雨臣觉得好笑，回他，“所以你下次最好还是好好读合同。”黑眼镜依旧笑嘻嘻的，解雨臣听见他说，“阿坝的冬天是很冷的。”

成都的伙计安排了车来接，取完货他们就从市区往北城赶，傍晚的时候他们进了一条小巷子，解雨臣从窗外看去，隔一条街，能看见四川大学的正面。在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小小的招待所，黑眼镜瞧着实在破败，下了车忍不住问四川的伙计，“你们当家的是不是亏待你们？”那伙计疑惑的皱皱眉，边在前面走边用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爷，您开玩笑呢吧？”

解雨臣在后面听到他们的谈话觉得好笑，但他没说话。他这次来四川只在北京带了两个得力的伙计，此时一个北京的伙计就上前跟黑眼镜说，“爷 您得往里面走。”

他们绕过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招待所，后面就忽然变得豁然开朗，走廊里面出现了非常考究的欧式装修，地板全部是实木的，走廊两边挂满了油画。北京的伙计笑着跟黑眼镜说，“爷，这是我们在成都的盘口，外面那都是幌子。”黑眼镜就笑着看解雨臣，悠悠的开口说，“老板果然财大气粗。”解雨臣笑笑，没说话。

他们在成都只是暂时歇脚，明天一大早就要往山里去。

伙计给他们安排了房间，解雨臣嘱咐了几句就准备上楼洗澡好好休息。黑眼镜倒是精神的很，很快就跟这边的伙计打成一片，还要晚上去领略一番成都的风土人情，解雨臣发现他竟然还懂点四川话。北京的伙计跟解雨臣说黑眼镜要请他们好好吃一顿，那伙计乐的不行，还连连问解雨臣去不去。一路舟车劳顿，解雨臣实在没什么胃口就拒绝了。

晚上的时候，解雨臣下楼去刚好碰上北京的伙计，他们似乎玩尽兴了，不过那伙计有点垂头丧气的，见到解雨臣就蔫蔫的过来喊他当家的，解雨臣问他，“你们爷呢？”那伙计说，“先生早就回来了。”然后他突然加大声音，“先生请客竟然不付钱！”解雨臣听着想笑，觉得确实是黑眼镜能做出来的事。他见伙计耸拉着脑袋，忍不住笑着说，“先生的花销都计公司账上，回去让财务报了。”那伙计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解雨臣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他出了门，发现黑眼镜在外面坐着。屋里的灯很亮，黑眼镜整个人都在光里面。

解雨臣说，“你是在反思你的逃账行为吗？”他说着，顺势坐在了黑眼镜边上。

黑眼镜笑着看看解雨臣，没答他，而是把另一边的打包盒拿过来递给解雨臣，“甜豆花，老板赏个脸呗。”

黑眼镜说的很温柔，笑的比他周围的光还要明媚。

解雨臣歪歪了脑袋，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竟然还撒着各种小料，他说，“小时候跟二爷学戏，长胖会挨骂，很少吃甜的。”他说着，拿起勺子往嘴里送起来。

黑眼镜笑着说，“晚上不吃饭不太健康。”

他们的对话驴头不对马嘴，但他们之间好像有某种默契，让这一切都似乎刚刚好。

解雨臣忍不住嘴角上扬，想着，原来甜豆花是这个味道，好甜。

第二天一早，越野车就驶上了高速公路，解雨臣凝望着窗边一闪而过的层层叠叠的山峦，看着变幻莫测的白云，一路上景色都在发生变化。黑眼镜在车上总是时不时逗逗解雨臣，有时也跟伙计说说笑笑，这让旅途没那么无聊。他们行驶了很长的路，四周的景色越来越山野，中间换了一次车，选了性能更好的黄沙车，这种长途跋涉的颠簸感让解雨臣感到疲惫，不过很快，当下一缕阳光打进来的时候他睁眼就看到了传说中那四座连绵的雪山。黑眼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四姑娘山。”他说，“好久不见了。”

前面副驾驶上北京的伙计就扭着个脸满脸好奇的问黑眼镜，“爷，您以前还来过这儿？”

黑眼镜就把他的脸往回推，他面上笑嘻嘻的，嘴上却说，“你话怎么这么多。你们当家的还没说话呢，你说什么。”

解雨臣听着忍不住笑起来。黑眼镜身上总有这样一种轻松感。

他们下了车，到了当地的一家民宿里，这里大多是藏族和羌族，四川的伙计负责跟他们沟通，解雨臣出门没这么多讲究，简单的在这里暂时住下了。

这家民宿的老板是个羌民，里面的布景充斥着各种图腾崇拜一类的神佛气息。解雨臣注意到大厅里有个三脚架，似乎是个锅庄。好像当地人都叫它希米，希米上挂了一个铁锅，下面是篝火。那老板跟他们说这是他们的万年火，永世不息。他用夸张的语言讲述这火多么多么珍贵，解雨臣听懂了一些，那老板的话大概是说这火是几万年前火神给他们的火种蔓延开来的火，非常神圣。他不信这些，但也没多表态，毕竟这是人家的民族文化。黑眼镜听完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还笑着问解雨臣要是把火灭了会怎么样。解雨臣权当他是玩笑，没多在意。

他们很快各自回屋收拾，解雨臣从窗户向外看去，高原的景象总是开阔的，黄昏照耀下的雪山巍峨柔美，在重岩叠嶂中彰显着壮丽的风姿。阿坝的冬天真的很冷。解雨臣想，还好带了足够的棉衣。

他和霍秀秀暗中调查的事似乎被霍仙姑察觉了，不过霍仙姑却没有揭穿他们。他和霍仙姑做了交易，霍仙姑告诉了他一些事，不过她似乎隐瞒了许多。老九门那些光怪陆离的过往充斥着太多秘密，他的叔辈，解连环也好，吴三省也罢，似乎也藏着天大的谜团，他现在急切的需要一个答案，需要第八张样式雷。他不知道在这里能不能有所收获。

黑夜又快降临了。无尽的黑暗。

再晚一些的时候，楼下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黑眼镜在人群中叫解雨臣的名字。藏族人和羌族人很热情的在招呼他们吃当地的火锅，还邀请他们一起唱歌跳舞。解雨臣一向不参与这种活动，很多年以前，每当很多人聚在一起就喜欢阴阳怪气的让他上台来一段。他们的话很下流，从不给他一点面子。他知道那些人是故意羞辱他，让他难堪。以前他还小，几乎没办法拒绝这些群龙乱舞的场合，长大一点有了点能力就从不露面了。

黑眼镜还在招呼他。

解雨臣向下走去，灯光很亮，他们围在一起涮肉，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好不热闹。他们看见解雨臣，招着手向他发出邀请。他看见黑眼镜在一群人中间笑的很开心，他看见解雨臣就冲他做了好几个手势。他似乎比灯光还耀眼，解雨臣想，这种场合他总是游刃有余。

黑眼镜说，“老板，一起呗。”

民宿老板的儿子给解雨臣搬了凳子，还细心的准备了新的碗筷。解雨臣礼貌的道谢，又试着打听样式雷的事，不过这些居民似乎并不能听太懂。黑眼镜就在旁边给解雨臣涮菜夹肉，笑着跟他说，“别那么紧绷嘛。这些东西在外面可吃不到，你快尝尝。”解雨臣在心里叹了口气，说，“明天我们得进林子里。”黑眼镜像听不懂解雨臣的话一般，根本不接他的话茬，“老板，菜都凉了，你确定不尝尝吗？”

下次一定要在合同里写上工作时间不许娱乐。解雨臣愤愤的想。可是他抬头就能看见明媚的笑脸，黑眼镜在笑，伙计们在闹，客人们载歌载舞，居民在热情洋溢的讲故事。他想，算了，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解当家来解决好了。

他夹起碗里的菜递到嘴里，很浓郁的牛肉味。

黑眼镜说，“这是当地人自己卤的，野的很。”

黑眼镜一笑，解雨臣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确实很有特色。”

黑眼镜冲解雨臣挑挑眉，说“我让程子联系了当地的一个小导游，是个羌民。我查了，很多年前他家里人似乎也带着一群外地人进过山。”

程子是他们在北京带来的伙计，黑眼镜跟他很熟。

解雨臣不置可否，停下筷子示意他继续说，可是对面人却停了话头，懒洋洋的说，“老板，我说多少取决于你吃多少。”

解雨臣说，“看样子你是在威胁你的老板。”

黑眼镜笑的更深了，挑逗道，“那老板有没有被我威胁到。”

和黑眼镜在一起时解雨臣时常感到无奈，黑眼镜一向喜欢耍赖，又不守规矩。解雨臣总不能跟他比谁脸皮厚，几乎每次他都能得逞。

解雨臣看见黑眼镜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些菜，那人说，“老腊肉炒木耳，四姑娘山的特产。”

解雨臣失笑，又开始往嘴里送菜。黑眼镜这才满意的开口，他语气很慢，还手动给自己营造讲故事的氛围，问道，“你猜那群外地人是哪个外地？”接着解雨臣听见他说，“这就很巧了。长沙。”

长沙。老九门曾经的聚集地。

黑眼镜说，“我猜应该是你们家族内部的某次秘密行动。”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他们应该没成功，大抵到现在都是个谜。不然霍仙姑也不会让你来这里。”

黑眼镜的话一针见血。解雨臣没说话，他猜的没错，霍仙姑确实隐瞒了很多事。样式雷绝不仅仅和霍玲有关。

耳边还能传来黑眼镜的声音，他又开始扯东扯西，一会儿拉着伙计唱歌，一会儿又跟一些外面来的客人聊的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