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中一时瞎编出来的鬼话李弗兰自然是不会完全相信的，他隐约知道对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的目的是不愿意继续详谈那天的意外，但是柳元中究竟为什么不愿深入探讨，他现在还没有头绪。
柳元中表现出来的一切像是在规避什么会触犯的“条律”——李弗兰习惯把那个或者那些说不清楚的称作“条律”。
至于那个毫不正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像契约的“契约”——我们也暂时称其为“契约”——他们两个倒是并不在意，并且各持不同的态度：李弗兰是“我知道这是你想让我听见的我知道但我不说只要你愿意说我就信”；柳元中则是“你想听就听不听就算了反正没啥见不得人的。
简单点概括，“貌合神离”、“各怀鬼胎”，虽然不太合适但也确实描绘了他们各自的心路历程。
“真的不考虑一下我提出的方案吗，李？”柳元中可以感知到对方由于迎接圣使要准备的典仪而明显变差的情绪。李弗兰扫了他一眼，并更正了一个事实错误：“首先，我并不认为你的提议可行。”手上的工作仍在继续，三更半夜把人吓跑这种提议怎么都不可能引起认同吧，“而且你到时候控|制住你自己不捣乱我就已经很感谢那位庇护我了。”
柳元中状似无奈的耸了耸肩，[你明明很希望他不要来。]
[也只是“希望”，好了，我得继续了。]李弗兰忍不住叹气，他不知道柳元中这副小孩子心性究竟是他自己愿意表现出来的还是他希望自己看见的，反正无论哪一种他都接受，又或者只是柳元中以前没有这么明显的把恶劣表现出来……
李弗兰停顿了。
什么以前？
我在想什么？
丛生的疑窦此刻完全铺开在它面前，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似乎都有了联|系，哪怕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合理的地方，但这不重要，不是吗？
——柳元中很早以前就已经认识自己了，而他也曾经熟悉柳元中。
至于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这个“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李弗兰都无从知晓，甚至他连自己是谁都已经无法肯定了。
——在他眼里，我是谁？
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开，他的动作放缓。他在透过我看谁？
我？还是那个他所熟悉的“李弗兰”？不，准确点来说应该是……那个灵魂。
灵魂……
李弗兰像是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只是他仍然迷茫。
柳元中疑惑，怎么会这样呢？明明距离预|言中的时间还有很长的距离。柳元中并没有准备好，他当然知道李弗兰不是普通的人类，他丫的根本就不是人类，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过去的李弗兰，或者说……一个“完整”的李弗兰。
柳元中在那一瞬间感到无限的悲哀，为他自己。
面前的李弗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也只有面对这样的李弗兰，他才敢将自己曾经压下的想法付之于行动。
可是以后呢？等到李弗兰获得全部记忆，恢复原样，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那个时候，他的不堪、他的无|耻，劣|迹斑斑，欺瞒、哄骗……这一切都会曝尸于李弗兰面前。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抵挡住了诱|惑，我也不会落入这样难堪的境地。柳元中面上不显，只是将视线移开了。
可是太迟了，是他自己走上这条岔路的，就算他一步三回头的后悔，最后也只能接受尽头等待他的结果。
柳元中，你果然活该啊。他咧了咧嘴，托马斯·杨不久前冲他来的这么一句居然该死的应景。从前的自己不敢直面他，非得趁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来到他面前，现在再去想未来怎么办也来不及了。
就算重新来一遍，我其实还是会这样选择。
柳元中，你不知悔改啊。
你明知道他不是那个你了解的李弗兰，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接近他。相同的名姓、一致的样貌，连灵魂的气息都分毫不差。
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谁？又应该是谁？
柳元中想要落泪，嗯，他觉得自己应该落泪的，他从头到尾都明白，没有过去记忆的李弗兰本就不会见到他。
是我自欺欺人，非要体验钻心剜骨都无法停下的痛感才会后悔自己愚蠢的行径。那些充斥在胸腔|内的感情是什么？他们变得陌生又可憎，柳元中太清楚了：自己的举动毫无意义。他连疑问都不需要提出。
这太痛苦了。
但这都是自找的。
*
李弗兰十九岁跟随着神甫来到这里，他与神甫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发展，村落、集镇、城市，时间并不短，对于那位培养了李弗兰的神甫而言，这是他生命最后几年；但是对于李弗兰而言这并不漫长，至少他现在还站在教|堂之中，看见了很多。
在教|会式微的时代，真正的“信|仰”太难得了，你没办法分辨谁是真正的羔羊、谁是圣者、谁又是混入羊群的污浊存在。
曾经有人对他说出一段预|言，只可惜能够解读的人已经无法说话了。
那是一个女人，她对自己“异端”的身份毫不遮掩，她像无数被视作“女巫”的无辜者一样，在烈火中失去声音。只是李弗兰知道，她没有死去，她在火光中留下了这具躯体最后的声音：
“我看见了徘徊的灵魂与迷茫的爱。”
李弗兰在听见话语的瞬间便确认对方是一个真正的“异类”。话语在他耳边落下，也只在他的耳边落下。
他突然想起了这则语焉不详的预|言，前半段已经在他身上应验，可是后半段又意味着什么？
若我灵魂徘徊，又是谁的爱在迷茫？
如果那个时候的李弗兰就已经认识柳元中的话，柳元中会明确的告诉他，相信那玩意儿不如去相信上帝已死，并且会附带上对伊丽莎白·图兰抽象占卜结果的一系列描述。
也正是因为图兰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她那时在李弗兰面前说的压根儿不是预|言，就差把柳元中从地狱扯上来丢到李弗兰面前说“就他，自己对你动心几百年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嗯，由于柳元中的武力威慑，她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干，只是丢|了句文艺一点的说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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