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

凌晨十一点半，天上飘起毛毛雨，顺着校服领口滴到季酒的脖子上，沿着光滑的背脊滑落，冰冰凉凉的触觉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还能站起来吗？”

季酒拍拍裤脚的泥土，朝地上坐着的谢凉伸出手。

后者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太低沉，季酒没听清，反问：“啊？没听清。”

谢凉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单手撑地站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右侧小腿一痛，身形摇晃，一不小心没站稳栽进季酒怀抱里。

头顶传来男生关切的嗓音：“没事吧？腿也受伤了吗？”

声音离得太近，仿佛是贴在谢凉耳边似的，谢凉没敢抬头也没应声。

良久，等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逐渐感觉到有些闷热，季酒再次询问：“怎么了？是站不稳吗，那你靠墙上我给你看看伤口。”

“不用，我自己来。”

季酒只好接着抱紧了谢凉，以防他再一个趔趄摔倒了，要是摔在地上感染了先不说，只怕伤口也要雪上加霜。

借着月色，谢凉发现校服裤子上赫然是被利器划破的一道口子，没有被血浸湿，伤口看来不严重。

他撩起深色校服裤子，那经常隐藏在校服裤子里的小腿肤色如同白瓷，洁白无瑕。此时侧面却有一道浅红色伤口，看起来不深，只破了点皮，渗出来点血丝。

谢凉身形耸动，像是要挣脱季酒的怀抱。

“嗯？”季酒察觉，单手绕过他的另一侧腋下，两人并排行走，“看好了？伤口严重吗，严重的话我背你去。”

谢凉借势一手勾着季酒后脖颈，右腿伤势不重，但刚才下地行走还是一阵丝丝密密的钝痛，应该是之前打架时磕到了骨头。

“不严重，应该是磕到了。我扶着你就行。”

谢凉的声音依然有些闷，季酒没仔细注意，只当他是马上要被罚所以心情比较低落。

两人就这样并排走在凌晨寂静的校园里，相对无言。

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伴随左右。

尴尬的氛围缓缓滋生。

季酒高中三年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只是偶尔被几个混混围在巷子里一阵阴阳，季酒秉承着不惹事也不找事的原则，基本是看见他们就绕道，绕不过去干脆就跑，跑到个人多的地方，他们那些人也不好下手。

且高中三年只有方级一个人看自己很不顺眼，方级本身也是个经常惹事的，要么在找别人的事，要么在家里被关禁足，和他们打照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所以眼下的场面季酒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缓解现在的尴尬场面，他也是第一次在校内见到双方打起来的，第一次见证打架打到最后被老师当场抓包，第一次亲自搀扶打架受伤的人去医务室检查。

这边季酒还在纠结说点什么开场，两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医务室门口。

前面有两级台阶，季酒搀着谢凉的手紧了紧，询问：“你自己能上去吗？用不用我抱——”

季酒话还没说完，谢凉像触电了似的甩开季酒搀扶的手，自己一蹦一蹦单脚跳上台阶，甚至要单脚跳着去找医生的趋势。

季酒被他单脚跳的动作逗得直发笑，一步跨上台阶跟上谢凉。

每晚校医务室都会有老师值夜班到凌晨两点，应对学生夜晚时的突发情况。如果有学生三四点那会儿身体实在不舒服，宿管就会立刻给校医务室的人打电话，此时就会有一个正在睡梦中的倒霉医生被揪起来加班干活。

今晚值夜班是个二十来岁的女老师，季酒认识她，好像是姓纪，和他的季有点相似。

最后季酒还是搀扶着谢凉走进屋内，后者刚开始很不情愿，硬是要自己单脚跳进来，季酒无奈又好笑得硬是半抱半搀着：“别闹，你受伤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本来还很抗拒的谢凉突然像个乖顺的小兔子任由对方搀着，乖乖地走进去找医生。

两人推门进来时，纪校医正窝在黑色长沙发上追最新播出的一部很火的电视剧，大概是正看到精彩的地方，连有人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直到季酒出声打断了她的神思，纪校医才抬头看到一个男生扶着另一个伤得不轻的男生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哎呀呀，”纪校医赶紧起身，示意他们往沙发上坐，“追剧追得忘神了，你俩快坐下！”

谢凉没急着坐下，季酒也很快接着她的话道：“纪校医，我舍友右腿受了点儿伤，麻烦你先给他看看腿伤。”

“这样啊，”纪校医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到谢凉身后，“来，先坐这儿，我先给你看看腿。”

谢凉乖巧得坐下，把落到脚踝的右边校裤卷起来，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外侧划伤此时已经不再渗血丝，一部分都已经结痂。

纪校医先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只是轻微划伤后，又轻轻托起谢凉的小腿，各个部位都捏了捏。

捏到一处时，头顶传来谢凉轻微“嘶”得一声。

季酒在旁边观察着。

不一会儿纪校医站起身，语气温柔：“没事，腿伤不严重，刚才是磕到什么东西了吗？问题不大，过两天就好了。不过最近一周也不要有剧烈运动，容易伤上加伤。”

“嗯，谢谢医生。”谢凉弯腰把裤腿放下来，纪校医立刻注意到他左胳膊上绑的那件校服，好心问：“胳膊也受伤了吗？把校服解下来我看看。”

季酒先他一步把校服解了，将有有血迹的那面往里遮了遮，干净的一面朝外，搭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等伤口完全展露在纪校医面前，她也在见到伤口的严重性后大吃一惊：“同学，你这是......干什么了啊，伤口怪严重的。”

“咳咳，那个，不小心不小心。”谢凉秒变哑巴不说话，纪校医把八卦的神情投向一旁的季酒，他只好硬着头皮打哈哈敷衍过去。

处理胳膊上的伤口复杂一些，季酒等得实在无聊，靠在沙发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谢凉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医用纱布完好得包裹了起来。

谢凉手里提着一袋药瓶和医用纱布，纪校医在旁边一一给他介绍，并反复强调最近的注意事项。

注意到醒过来的季酒，纪校医也不忘把刚才说过一遍的注意事项再跟季酒强调一遍，谁让谢凉刚才一副没在认真听医嘱的样子：“小同学，你是他舍友是吗？这几天嘱咐他一天换一次药，忌辛辣，忌剧烈运动，也不要让伤口沾水。平时也要注意，不要让伤口再度撕裂。”

季酒连连点头，纪校医才放心得把他们送出门。

回宿舍也还有一段路，季酒依旧不放心，伸手搀着谢凉，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也许是下过一场毛毛细雨的缘故，夜风相比白天的凛冽了些，季酒臂弯上搭着染了血的校服，此时他身穿一件短袖，在外面待久了还有点儿冷。

“谢谢你。”

谢凉清爽的声音混着轻微的风声在他耳边响起，不知是不是季酒的错觉，这句感谢里还带着不好意思的情绪。

还未等季酒说专业回复“不客气”，身旁少年清冷的嗓音再次从身侧传来：“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边的？”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季酒总不能说白天你班主任和我班主任找了我一趟，给我看了监控照片，问我你是不是打架了，然后我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已经两位老师的淫威下，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打架了？！

沉吟片刻，季酒编出来一个很扯的答案：“因为我和舍友你心有灵犀，直觉告诉我你在那儿。”

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谢凉脚下一顿，季酒正准备迎接例如“你看我像傻子吗”“这理由你骗鬼呢”的质疑，没想到下一秒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细微得颤抖了几下。

谢凉在笑。

所幸谢凉笑完也没追问这个扯淡的理由，季酒心里也暗暗松口气。

谢凉平时一副温柔模样，一直让季酒觉得半真半假，今晚的他倒是认识谢凉两天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舍友真实的样子就是现在这样。

“我冒昧得问一句，”季酒搀着他，遮掩不住的好奇心也在一次场面缓解后隐隐作祟，“你为什么和方级他们打起来了啊？”

“方级虽然是爱没事找事，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故意去找你的茬。”

此话一出，谢凉良久没有回复，再一开口，语气又像之前一般冷冰冰，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到一点疏离感：“你很了解他？”

“啊？”季酒没想到谢凉突然问这个，只实话实说，“了解倒也算不上，只是之前高一高二一个班。”

“所以呢，你是和他结仇了吗？怎么就莫名其妙得打起来了？”

谢凉偏头对上季酒询问的眼神，心里默默叹口气，把到嘴边的理由又重新咽了回去，偏回头继续往前走。

季酒感觉谢凉再开口时的语气又不像刚才一样冷漠，甚至多了些轻蔑：“看他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