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跳舞的婀娜女子下去了，温玄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接着另一位官家女子端庄优雅地走上台，容貌颇为出挑，云鬓玉钗，素衣白衫，略施点黛便美的不可方物，方上场便四座惊叹，温玄机莫名觉得她这一身熟悉又陌生。

当被问及所献才艺时，那美人抿唇一笑，视线扫向了温玄机的对面，嘴里说着邀人合奏，意思不言而喻。一时之间，全场的焦点落在了沈儒生身上，而他面色不变，抬口打算找个体面的理由应付，那女子续又提起沈儒生腰间的芍药，称自己入不了眼不若邀心上人来段才子佳人的佳话。沈儒生霎时脸色冷了几分，倒是把旁人吓了一遭。

沈儒生素来生人勿近、气质冷清，虽待人有礼有节但从不过分亲近，多少京都女子将他作为春闺梦里人却不敢靠近，春日宴掷花本是一个示好的绝佳时机，岂料连人影子都没见着，然而沈儒生腰间的芍药是明晃晃地刺眼，多少令人心有不甘。

如果没有这朵芍药，沈儒生拒绝合奏可以说自己不近女色，一旦有了这朵芍药却拒绝与送花人合奏，且是当着当今天子和安平长公主的面，就有点吝啬小气，连陛下他们都不放在眼里的意思了。

沈儒生此时可谓进退两难。

李廷乐看不下去了，打算开口替他解围，然而座下有人抢先道：“定北侯这是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温玄机摇摇晃晃站起了身，面色不变，唯眼尾殷红，似是喝醉了酒般，只当她要耍酒疯。

温玄机命人取剑来，往台中央那女子走去，那女子见她气势汹汹，以为她发酒疯竞要胡乱砍了自己，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宴席上不少人直接站了起来大有当护花使者之意，那女子抬腿就要跑，被温玄机一把扯住袖子拉进怀里，在她耳边挑逗道：“美人，沈儒生冷冰冰的有何意趣，不如你与本侯共舞，定叫你永生难忘。”

“永生难忘”四个字她念得缱绻暧昧，好似每个字都在舌尖滚过一遍，极为撩人。那女子却完全被吓得大脑一空，以为她是在语言威胁，拼命挣脱，忽然手上钳制的力道一松，那女子一转身要去推她的胸膛，不小心猛地把手扇在她脸上，清脆的“啪”得一声，指甲甚至在她左眼下留下一道细小的划痕。

满堂寂静得落针可闻，那女子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张大的嘴，站在温玄机面前不知所措，心里万念俱灰：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可以睚眦必报闻名的温玄机只是毫不在意地摸摸自己发麻的半张脸，调笑道：“美人下手好重啊。”

众人：“……”

果然是喝醉了。

安静中蓦然响起一道琴音，起声低沉压抑，如陷迷雾，混乱挣扎，拨弦三两声，曲音渐趋高扬清朗，如烈日高悬，又如皓月当空。温玄机当下起了兴致，拔剑起舞，剑身舞意随音而动。起先舞步跳脱活泼，剑法繁复多样，大有少年人的恣意张狂，随乐音陡转陡停，忽而激越铿锵，忽而鬼魅幽幽，宛若波云诡谲的朝堂，又似拼死搏杀的疆场，剑法气势凌厉逼人，每招每式狠辣决绝，温玄机眉宇间染上重重戾气，琴音戛然而止，忽地再响，不似先前肃杀，而曲音悠扬，掩抑着淡淡的哀思与无奈，一调连拨后接几调并奏，似是诉说最后的不甘，而后释然。

一曲奏毕，温玄机持剑扭头见到方从琴弦上移去双手的沈儒生，满堂喝彩，而二人静静对望。

一道拍掌声持续了很久，**延边鼓掌边意有所指道：“二位配合得当，真令本王有一种你们不是多年宿敌而是故交知己的感觉。”

温玄机将剑插入剑鞘，因为脑子有点迷糊插几次才对准，她盯着**延寒声道：“这天下有种人，谁见他都能像如逢知己，比如沈儒生，这天下也有种人，谁见他都忍不住揍他一顿……”

**延打断道：“比如我？”随机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温玄机不理会他的疯态，直接扬言道：“我此次来赴宴，就是为了来揍你的。”

此言一出，四下倒吸一口冷气，像这种明晃晃的宣战，只能说温玄机是真的肆无忌惮，而且皇帝好像还惯着她。

安平长公主刚想皱眉拒绝，**延笑着说了句求之不得，立马挺剑来战。

二人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毫无保留，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地都被打了十几个不明显的坑出来，好好的宴席硬生生像被劫掠了一样，宾客皆往高台躲闪。按照往常，应当又是温玄机把**延踩在脚下，但这次两人谁也没讨到好。

**延特意跟她打消耗战，温玄机本就喝了酒，加上之前舞剑消耗了体力，自然而然占不到优势，最后两个人一起力竭倒在台子上，还没等人着急忙慌请太医过来，两个人又一起爬起来肩搂着肩若无其事地喝酒去了，只留下众人在风中凌乱。

安平长公主心中郁闷，对自己这个从小说一不二的任性儿子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命人重摆宴席。众人被这一波三折折腾得够呛，李廷乐摆摆手决定回宫清净，其他人不好中途离席，安安分分吃喝起来，没多久，暮色渐沉，方三三两两地离席。

沈儒生见待得差不多，在被宋连收买的谢少安说到第一百八十三遍“该回去了”决定动身离开，走之前，他瞥了对面一眼，温玄机还在跟**延划拳比酒，一脚踩在桌子上，极不雅观，身形摇晃，有些站不稳。他心内叹了口气，却没瞧见随侍在侧的如风如月，于是走上前去。

“定北侯。”沈儒生在温玄机面前站定，温声说：“沈某要去朱雀街一趟，刚好与温府顺路，一起回去吗？”

“夜深露重，温帅醉了酒就宿在王府吧，沈大人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延半躺在座椅上，一派写意风流，笑着说道。

温玄机脑子嗡鸣作响，只听一道温和嗓音如涓涓细流，却没听见**延的，下意识点点头。

沈儒生嘴唇微抿，实在不放心温玄机脑子不清醒留在**延身边，执着地伸出手，说道：“跟我走吧。”温玄机垂眸仔细端详面前的手，拇指与中指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指骨纤细修长，指甲干干净净，没有纵横的伤疤，是一双非常完美的适合弹琴的手。

真奇怪，她明明看不清面前的人，却能看清眼前的手，还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带离了北锡王府，直到坐上马车，她脑子里才蹦出一个事实—她好像被人拐走了。此时略微清醒过来，便是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鼻而来，苦涩，也安心。她不由地想起李廷乐说沈儒生讨厌别人碰他，于是猛地把手抽出来，沈儒生感到掌心一空，指尖微蜷，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