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穆念慈紧跟着走出来，随着沈儒生的视线抬头就望见温玄机一副散漫的样子，同样讶异于他的存在。不一会，屋里的几个人听到动静都出来了。

温玄机伸了个懒腰，从屋檐上跳下来，走到沈儒生身边，与穆念慈几人相对而立，对于自己偷听当场现行一事毫不在意。嘴唇微勾，笑道：“在贵阁醒了一会酒，诸位不在意吧？”

穆念慈弯着眸似笑非笑：“在意了又有谁敢怪罪您呢，定北侯。”

温玄机打了个哈欠，不客气道：“知道就好。”

“温大人，你…”自见到温玄机的那一刻开始，穆念瑶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却见对方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欲言又止，忐忑道：“你回来了。”

温玄机不冷不热道：“温某以为这已经不是个秘密了。”

穆念瑶见她态度冷漠，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温婉的面庞染上几分不常见的灰败。

沈儒生看温玄机情绪隐隐低落，有心提议她一起走，却被穆念慈抓住机会打断：“家姐似乎与侯爷有旧情要叙，下官记得二位之前颇为要好，此番重逢亦是有缘，不如就好好谈谈吧。”

温玄机刚要来口，穆念慈又抓紧道：“游湖那边该结束了，沈兄，咱们再不去安平公主该怪罪了。”就这样和叶之秋一起直接半拖半拽将沈儒生拉走了。

春睡阁前唯剩下她们二人，穆念瑶盯着温玄机板着的脸，小心翼翼道：“听说你被册封了定北侯，妾身在此恭贺侯爷。”

温玄机冷着脸，面色不虞道：“如果王妃只是要道贺，那本侯走了。”

穆念瑶见她转身要走记着去拉她的袖子，挽留道：“等等！”过了一会试探道：“这五年你过得还好吗？”

温玄机好似看透她在想什么，冷笑道：“你看到了，我驰骋疆场逍遥自在，最后还封王拜相。”

“怎么，你后悔了？王妃做得不开心吗？”

穆念瑶被逼的连连后退，她咬着唇，眼中含混不清，困惑道：“……我不知道。”

“侯爷，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母亲从小就教导我安于宅院，相夫教子，我未出嫁前被要求孝顺父母、照顾弟弟，出嫁后被要求孝顺公婆、侍候夫君、生儿育女，从我出生我只知道，这是我的使命。”

“如果不是侯爷你，我甚至不知道塞漠黄沙，千里孤烟，不知道江南烟雨，北国肃雪，我一辈子都可以安安分分待在深宅大院里。”

“是侯爷你曾让我享受过条条框框的规矩世俗之外的世界。”

“从抢亲那日拒绝跟你走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一直都在后悔，侯爷，你帮帮妾身吧。”

“说完了吗！”温玄机面如寒霜，一双素来目中无人的眼此时深不见底、触而生寒，她伸手捏住穆念瑶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冷声道：“穆念瑶，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穆念瑶娇躯一阵，在这迫人的威压，竟然不敢与人直视，眼神躲闪地扫向一边。

“为了你弟弟，要装可怜把我们最后一点情分耗尽？穆念瑶，不是你弟弟，就是你夫君，未来还会有你儿子，你的一生都在围着男人转，不觉得可悲么？”

“可悲”二字直直钉入穆念瑶灵魂深处，让她不可自抑地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努力找出一点证据想要去驳斥以挽回自己可笑的自尊，可悲的是，竟然找不到一点。

小时候总是最好的让给弟弟，打架是第一个被怪罪的，弟弟受伤都要被责怪是照看不当，闯祸一定是第一个受罚的，哪怕书读得再好都不如弟弟会多写一个字，就来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婚姻都是在为弟弟的前程铺路，如果一定要争论个为什么，大人只会说：“因为你大一些。”因为“大一些”，她被要求乖巧，因为乖巧，她就要多忍受一份屈辱与不公。

长大了有了公婆与夫君，没有喜不喜欢，只有相敬如宾，每日晨昏定省，她要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和下人打点关系，她要侍候夫君的饮食起居，笑着为他纳妾迎新，伴着烛光在深夜独守空房，永远不能有自己的脾气，永远温顺乖巧。某一天，当她意识到已经不知道在请安的那条路走了多少遍，她透过高墙远望见断了线的风筝缓缓落在地上，她发现自己早就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她已经麻木了。

等未来她有了儿子，就要含辛茹苦将其抚育成人，千方百计为其谋划前程，等儿子成家立业，她就该含辛茹苦地照顾孙子了，等到她垂垂老矣死去阖眼的那一刻，看到的还是望不去的高墙。

当世人称赞着她夫君儿子孙儿的丰功伟绩时，她的尸骨静默在侧，无人想起。

穆念瑶如梦初醒，痛苦地哀嚎起来，温玄机神色有一瞬怔愣，松开了手。没有支撑，她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玄机，我没得选……我没得选……这高墙将我死死困住，我出不去了。”

温玄机怜悯地看她凄惨的样子，心中不免松动，她半蹲下身，掏出一面金牌递给她：“等有一天你真正想离开了，把金牌递给**延，他会放你走的。”

“……你还愿意帮我？”

“是个人我都会帮的，走投无路了可以去找如风如月，不要再回穆家了。”

“那你呢？你不留在京都？”

“京都不是我的归宿，疆场才是。记住，金牌是我给你最后的筹码，如果你不想再活得像傀儡，就不要轻易交付。”

“玄机，谢谢你。”穆念瑶光滑白皙的面颊无声无息留下一抹泪。

温玄机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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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的才艺已经展示了大半，温玄机才大摇大摆地入场，一身明亮的朱红锦服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沈儒生依旧坐在她对面，温玄机没在他雪白的领子上看到想见的东西，眼神微微一沉，四下打量，终于瞥见那朵芍药被挂在了腰间，还贴心地以衣带系住，唇角微勾，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