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姓王的打听来女兵与男兵同营不同伍，有时会有女兵来送东西，某天出来晃悠刚好碰上从京都打了一架回来的温帅，还穿着常服—要不说咱温帅打架狠骂人毒脾气暴，就一张脸还不错，登时把那小王迷得神魂颠倒。”

“他还挺谨慎，特意朝我兄弟打听温帅是不是女兵队里的。”

“他怎么回答？”

“废话！肯定说是啊！”

一阵狂笑围绕着炭火发出，霎时间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我兄弟醉酒时候把这些事全抖落出来了！他不仅说是，还特意跟那小王强调温帅是我们军营里最好欺负、长得最漂亮的女兵！”

“哈哈哈真损啊！”

“后来呢？”

“后来啊，他特意趁着巡防少的时候去接近温帅，还相约去营帐后的荒谷，结果，夜班三更，荒谷里惨叫声连连，如野鬼哭嚎！”

“—那姓王的被瘸了一条腿，掉了两颗门牙，两边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就这样，小王成功点燃了温帅的怒火，温帅对富贵花子弟兵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摧残与折磨！”

“……”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宋连才从中缓过神来：“既然她对你们不好，你们也这么讨厌她，为什么却还忠于她呢？”

两个新兵愣了愣，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个高个低下头冥想了会，面色严肃了起来，他对宋连郑重地道：“温帅狗是狗，但她却是这事上最好的将军。”

“她从来不会克扣士兵的军饷，甚至有时候会自掏腰包给将士们买肉，虽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不亏待她自己。”

“我们跟着她，能打胜仗，能保家卫国，她还能护着我们性命，那些损招，时间多了也习惯了，反正也是为我们好。”

“而且，跟着温帅多厉害啊，回到京都我们都可以横着走！打了那些花瓶似的文官也不会受欺负。”粗犷新兵补充。

“外面的人都说，温帅狼子野心、谋权篡位，五年前是等同被皇帝流放到北疆的。”高个说，“但我只知道，没有温玄机，就没有现在的太平盛世，他们凭什么摸黑温帅的名声？！”

“温帅不适合当皇帝，她当皇帝会折磨百姓，还折磨她自己。”

“嗯，我猜温帅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粗犷新兵附和。

听了这一通话，宋连顿时哭笑不得，眼看药熬好了，他起身将药倒进碗里，给两个新兵打了招呼让他们待在里面，就转身送药去了。

营帐内微弱的烛光闪烁，沈儒生果然还没睡。宋连把药端去他面前，顺便提及方才的见闻，沈儒生似是来了点兴趣，端起药慢慢喝起来，听他言说。好半晌，他把药碗放下，微微笑了笑，声音如春风化雪，温凉和润：“温将军，是要比温大人要好听得多。”

“大人早些安歇吧，天寒地冻，身体越熬越受不住。”宋连试图劝说。没成想沈儒生这次反而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就让宋连服侍歇下了。他凝视着沈儒生睡着后愈加苍白的脸色，心内如汤煮般难受。

五年前，沈儒生还不至如此病态。

他出身书香门第，幼年沈家遭遇火灾父母双亡，带着弟弟从火灾中逃了出来，被路过的巡抚谢砚救下，谢砚是著名文学大家，受先帝宠信，官拜帝师，年近半百仍未娶妻，就将他收作义子，受此际遇，沈儒生不负赏识，年纪轻轻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有治世之能，为寒门所敬仰，谢砚许他继承谢氏一族，先帝亲自拜为太傅，临终托孤，他也继承先师衣钵，任职帝师，时年十七。

小皇帝继位以来，他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硬生生使一个在朝中毫无根基、受阻极大的女帝在朝中站稳脚跟，当然，也少不了温玄机军权的助力。

后来不知怎的，温玄机突然不再支持小皇帝，结交党羽，朋党比周，夺位之心昭然若揭，与沈儒生合作的关系渐渐演变为敌对，二人分庭抗礼，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大有你死我活之势，宋连在他们敌对的几年才认识沈儒生，对他们之前的关系并不清楚，只是自他医治沈儒生以来，未见他们如传闻中斗得相看两厌，也并不热络，只是陌生人般，遇见点个头，擦肩而过。

直到五年前掀起一场针对温玄机的谋反案，指向她通敌叛国、谋权篡位，后者人人心知肚明，摆在明面上却实是不敢，不料温玄机主动找上了沈儒生，合作调查，沈儒生竟然也答应了。

有好几次宋连见到沈儒生和温玄机在一块都是一身血，遍体鳞伤，他直觉认为都是温玄机连累了沈儒生，本来沈儒生就身子骨弱适合温养，却总跟着她出生入死，温玄机皮糙肉厚，不管多重的伤抹了药没几天照样活蹦乱跳，沈儒生受一次伤却是几年都养不好，宋连每次对温玄机提出不满，奈何沈儒生总是护着她。

那段时间，宋连隐约意识到他与平时有些不一样，非要说他也说不出来，他向穆念慈吐槽，对方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觉得沈大人身上有点烟火气了吗？”

烟火气和沈儒生简直完全不搭边。

自他认识沈儒生以来，从来没见过他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无悲无喜，瞧着不染尘世，却能在谈笑间将你算计干净，但从不做多余的算计，对身边的人都很好，但好得恰如其分，冷淡疏离。

敬畏，是宋连见到的对沈儒生最常见的态度。

温玄机排除在外。她身上有一股傲气，总是很嚣张，嚣张地对待每一个人，包括沈儒生，但又怪异地在某些时候对他十分客气。“客气”在温玄机很不常见，秉持男女平等的观念，她对世上每个人的行事奉行粗暴简单，要她客气，皇帝都做不到。

谋反案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然而祸不单行，北疆敌军来犯，气势汹汹，温玄机身担重任，仅带两人奔赴北疆军营，凭军权接替统帅，连连大捷，却在一次突围中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当时沈儒生正在养病，听到这个消息面上云淡风轻，背地却偷偷瞒着宋连一行人带着个侍从就乘车前去北疆，等宋连他们在一家小客栈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了，手上还攥着个不知哪来的长命锁，赶急忙慌给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条命，带回京城养病。

也许是病重，他就真的开始安安分分养病，不理朝事，不问战事。

两个月后，宗亲侯谋反，坊间传着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的温玄机突然冒出来领军平叛，宗亲侯自杀，牵连大臣莫名自呈请罪书，被流放北地，京都几天内又恢复了原样。

与温玄机有关的谋反案无果而终。

温玄机主动请缨，抛下了京都一切权势，回到北疆，重新当上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