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光阴如梭，五年已过。

沈儒生的伤一直没养好。

温玄机在军营里却活得如鱼得水，逍遥自在。

一声轻微的叹息没入夜色。

天微微亮，四周还是黑漆漆一片，沈儒生第三次咳醒。宋连赶忙去点灯，衣衫上的血明晃晃地闯入视线，撞击着大脑神经。沈儒生视若无睹，温言让脸色煞白的宋连去倒杯茶来，后者依言去做。

沈儒生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慢慢喝着茶。宋连神色严肃，厉声地警告：“不行，您必须该回去了。”

“咳嗽而已，每年冬天都会这样。”沈儒生嗓音有点哑。

“但不会咳血。”宋连反驳。

“出出瘀血也好。”沈儒生轻轻笑笑。

“……”宋连眼中微沉，不再避讳，坦言道，“一定要见她吗？”

沈儒生看了他一眼，很平淡的一眼。

“不见也好。”

宋连愣了愣，明明好不容易答应了，他却并无意料中的欣喜，下意识点点头，他就要走出营帐去收拾药庐。

“温帅要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句，破空响起，整个军营都沸腾起来。

宋连心中一惊，回头去看，见沈儒生还手持茶杯，神色怔愣。

“真巧。”他想。

离营一个半月，温玄机终于带队回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军队里兵荒马乱，秦女贞带着几个副将稳住局面，安排人通知沈儒生，一行人声势浩大地站在军营外迎接。

秦女贞压着性子笑得脸都僵了，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期盼温玄机的回归。按理说主帅回来军营会有这么大阵仗迎接吗，当然不会，但京都的官来了，样子就要做足，她这几天装得安安分分把自己憋坏了，偏偏沈儒生还赖在这不肯走，要不是怕招麻烦她还真想半夜潜入营帐把他打一顿。

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将站在一旁与沈大人互为应答，大概就是谈及军营近况、住得怎么样之类，她闲得没事拨弄脚下的雪。

远方传来马蹄嘶鸣，地面微微震动，雪后天地一片银装素裹、萧瑟肃杀，这时，一道身影率先闯入视线—来人红衣胜枫明艳如斯，衣摆烈烈翻飞，一手扬鞭，一手持缰，待到近来，眉眼张扬，目光如隼，颊边沾血，万里白装，洗不去一身狂傲气，好一个恣意少年郎。

跟随温玄机身后而来还有几队人，在众人面前停下。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边的副将，大步迈向等着的众人。

恍惚中，与五年前那个不怕天不怕地、一剑执掌杀伐的人影重叠。

沈儒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注视着温玄机走向他，他知道温玄机一定在刚出现时就看到他了。果然，来人在离他三尺距离停下，蓦地，伸出一只手摸向他的侧脸，指尖冰凉，甚至蹭了点血在他干净的脸上，而罪魁祸首毫不在意，只是微微弯了弯眼，很轻地吐出一口气：“五年了，你还是这么好看。”

四野寂寥。

唯闻心跳如雷鼓动。

话音刚落，温玄机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他身上。

虽然温大帅的话不一定每个人都听见，但她摸沈大人的脸的动作肯定是被在场所有人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周围人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怀疑温大帅打仗打坏了脑子什么人都敢调戏，而且直接撩完就倒。

好半天，才有人找到自己的呼吸，是秦女贞。只见她尴尬地用手摸了摸脸，疯狂地为晕着的温玄机找补：“啊哈哈，沈大人千万别误会，我们行军打仗的经常几天几夜不睡觉，特别是温帅！她每次出任务后回来都会手上捞一个东西就倒，这次……应该、应该是把你当成我们兄弟了！哈哈哈！”眼见有人开头，边上的老将也分分附和缓解尴尬。

眼看温玄机一身血污地抱着一尘不染的沈儒生，旁边有人生怕两位多年宿敌初见就结怨，忙招呼副将接下昏睡过去的温玄机要扶回大帅营帐，却被沈儒生客气地拒绝了：“不必，还是别吵醒温将军，由我送她去吧。”他看向副将，“劳烦带路。”

副将想说什么，却见平日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沈儒生直接打横抱起了穿着软甲的温玄机，还是咽下了，前去带路。

将怀中人放在床上，沈儒生才得以仔细看清其面容—眼下厚重的乌青，嘴唇干裂，面部瘦削像是几天没有吃饭，脖子边有一道轻微的刀伤，血液已经凝固，脱下软甲后，袍子上面不是泥就是血污。温玄机双眼禁闭，神情平和，不似醒时的张扬。

军医跟着副将进来看她的伤势，宋连也随着进来。沈儒生微微颔首，顺着他的意思走出了营帐。

宋连：“大人去换身衣服？”

沈儒生往身后的营帐看了一眼，向宋连点了点头。

等沈儒生沐浴更衣的功夫，宋连已经熬好了一碗姜汤摆在案上，微凉时，他正穿着外袍走出来，宽肩窄腰着青衣白袍，血梅缀染，更衬得长身玉立、气度不凡，习惯性地端起边上的碗就慢慢喝起来。

宋连默然地看着他，总是为这样世间少有的男子却体弱多病、英年短寿而感到可惜。

还不待他伤春悲秋，一道影子突然闪了进来，迎面就喊：“少主！”

宋连吓了一跳，思绪回魂大半，正想着谁敢在沈儒生面前这么莽撞，定睛一看，却是小少年谢少安。谢砚许沈儒生继承谢氏一族后，谢家养的门客便都由其调遣，不过一个外姓之人掌控一个家族的背后必定不会容易，谢少安就是门客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也仗着年级小，所以相较别人在沈儒生面前要更加放肆。

沈儒生走近床边坐下，袍子下摆拖曳在地上，红梅若隐若现，他向谢少安招了招手，后者立马兴冲冲冲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安分下来后，他轻轻拂去小孩子头上和肩上的雪，把剩余的姜汤递给他。

没想到谢少安却皱巴着脸，委屈地道：“少主，姜汤放糖了吗……”

沈儒生唇角微勾，笑容温和：“这次没有，下次帮你问温将军要。”

谢少安闻言立刻瞪大了双眼，澄澈干净，他震惊地发问：“杀人如麻的温大帅还会吃糖？少主你不要骗小孩！”虽然这样说，但他已经信了大半。

沈儒生不置可否，而是说起了正事：“结果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