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至,恍若那从天而降的恶鬼一般肆虐着村庄。树木战栗着,在大雨中弯下了腰。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村落,床上的孩子从梦中惊醒,略显仓惶地坐起来。
大抵是还未从梦中回神,孩子眼神空洞地坐在榻上,无法道出的怪异感,一时让他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凉风习习,小孩打了个激灵方才回过神来。
发觉不知何时,本应在他身边的阿爹阿娘都不见了踪影,身旁空空荡荡的感觉让本就怕黑的孩子增添了几分恐惧。
不久,孩子按耐不住内心的不安,终是起身前去寻找。
伸下一条腿,极其小心地踏了踏,确认是地面后才慢吞吞地翻身下床——毕竟他的个头才刚及床榻,自然要小心一点。
尽管如此小心,孩子一个脚滑还是跌在被浸湿的地面上。扶着床榻缓缓起身的他揉揉自己的屁股,继续向前。
并没有顾及到,那并不是雨水。
他一面适应着黑暗,一面根据自己记忆去堂屋摸索,粘稠的液体粘在脚上,顺着前进的步伐一路蔓延,最后定在门口。
堂屋有一灶台,里面炉火正旺,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什么。隐隐有一高大的身影候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盯着锅里。
孩子凝望着陌生的身影,怯懦地后退了半步。那人影不知为何,让他与阿爸口中的豺狼野兽联想到一起,越看越觉得可怕。
眨眼间,身影一闪而过,不见了踪影。
孩子一愣,惶恐地四处环顾却再也见不到那人影。紧张过度的他回头欲跑却再度跌倒外地,这一下有点痛,他抬头,睁大了眼睛,眼角流下两行泪水
——他眼前的,是七窍流血的阿爸阿妈…
闪电光炸在天上,照亮表面的黑暗,却照不亮角落阴影。
黑暗在这一刻无所遁形,黑暗中的男人看不清五官,他手中赫然是一把雪亮的蝶形短刀。
孩子伸手去摸自己腰间,却什么都没摸到,他抬头,看到的只有自己手上的血…和落下的刀。
轰隆——
雷声犹如报丧的晚钟般敲响,少年从梦中惊醒,不知是身上的疼痛还是别的什么,使得他直不起腰来。
止不住的痛感,颤抖的身躯,一切的一切都宣告着这无疑是现实,是真实的地狱。
少年静静地躺着,静待清润的山风扫除混沌的思绪,待发凉的雨丝浸透自己的内心,好让那梦境随之消散。
就这么躺了足足半刻钟,少年才逐渐理清思绪,回忆起自己的些许往事。
他叫苏启鸢,现为一名云游书生,被一个女人偷袭…然后……
随着记忆的断片,苏启鸢意识到自己昏倒后大概是被什么人救了。
没想到这里看着荒无人烟,实则这么热闹吗?
苏启鸢粗略地查看了自己的状况:伤势不严重,但是伤的地方多少有些麻烦,腰,手臂,而且还恰好是惯用手…
手臂还没什么力气,但所幸还能动,看样子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腰…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疼痛,但应该并无大碍。
伤得未免有些刻意了,苏启鸢眉头微皱,断定这女人怕是一开始就对他有所了解,没能一击致命而是选择削弱,若不是另有所图那就定是实力不足。
狡猾的家伙…拼上性命也要抢吗?
苏启鸢伸手不自觉地去寻找随身携带的那物,却发觉衣服被人换下,东西也不翼而飞时,瞬间呼吸一滞。
明知反复寻找也是徒劳,苏启鸢却控制不住地在四处观察,企图在某个角落能看到。
他的瞳孔微微颤抖,要知道那是他此时唯一寻回行李的可能,要是连这都被人拿去……
踏…踏…踏…
苏启鸢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细微的声音,紧绷的神经将他拉回来,强迫自己去感知更多。
沉稳的脚步带着水花四溅的声音由远及近,隐隐能判断出是有人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带着雨水朝这里走来。
苏启鸢立刻闭了眼,选择以不变应万变。
吱——呀
木门活动着沉重的身躯,发出了刺耳朵的噪音,像是在紧绷的琴弦上摩擦着,直到快要崩断的临界。
陈抒安脱下身上的蓑衣,将上面的雨珠抖了个干净,晾在了屋檐下。
果然上次发现的钓点是个好地方,两尾鲤鱼都有半臂大小,不枉他一夜辛劳。
窗外,雨已经渐渐小了许多,豆大的雨滴渐渐化作蒙蒙的雨丝从空中飘落,纺成纱,织成网,笼在云遥山上。
屋里说不上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显得昏暗了,长时间这样有些伤眼睛。
苏启鸢心如乱麻,脑中满是丢失的那物,忍不住微微睁开一条缝,观察着来者的举动。
眼前的人粗布麻衣,身材高挑,看不清脸…
只见那人在窗前站了一会,伸出了手,顺着他的意思往下看,桌案上隐隐有一银色的小物件。
苏启鸢眼神一动,那不正是自己寻找的东西!
来不及思考,苏启鸢几乎是在看清那物的瞬间制住了陈抒安的手,把东西拿回了自己手里。
陈抒安:“……?”
原本摆在桌上的油灯被打倒在地,看着这个对自己防备十足的少年,陈抒安第一反应是:这样不利于伤口愈合。
陈抒安有印象,在书里,如果遇到不配合的患者,就需要采取安抚手段。此时他要做的就是安抚病患情绪,于是他反手捏了苏启鸢麻筋,趁他失去支撑把人按回了床上。
“小公子躺好,你伤口太多这般乱动不利于恢复”
视线落到苏启鸢腰处——果然已经渗出了点点朱红色,看来得重新上药了。
止血伤药所用到草药还有余剩,大概需要…
陈抒安俯身从一堆草药中挑选着需要的种类,过了一会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陈抒安又补充了句:
“乖啊。”
苏启鸢:“……?”
看他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敌意,而且…
看他沉迷寻找草药没有防备背影,让苏启鸢不禁怀疑这人怕不是蠢吧?对自己没有防备真的好吗?
还是说,这人其实深藏不漏…?
小屋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唯一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啪嗒……啪嗒……
隐隐的,有什么声音藏匿在雨中,令人格外在意。
苏启鸢眯起眼睛,聆听着那忽远忽近的声音:
“世道…世道要变了!”
“别出去……”
“小公子,你为何会强的如此严重?”
“……你…又能逃到几时?”
原本的低声细语逐渐发酵一般变得越发吵闹,在苏启鸢耳中一度盖过了噼里啪啦的雨声,总是他耐着性子想从里面听出什么,却净是些没头没尾的话,越分辨越混乱。
陈抒安唤了他几次,床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睡了么?
陈抒安心疑着,一面收敛了动作,一面伸手点了灯——原本在刚才就应该点上,结果被苏启鸢制止了。
借了灯光去看,只见床上的人半阖着眼睛,无声地躺着,好像睡了一般。但陈抒安端了药粉预备换药时,手指一触到苏启鸢的身体便被少年出言制止。
“不必,我自己来便是。”
原来是醒着的。
陈抒安赶忙扶住挣扎着起身的苏启鸢,让他不要勉强,安心躺着便好,要是乱动落下后遗症,那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调养过来的。少年也很是听劝,自知陈抒安所言属实后也不再强求。
“那…便劳烦先生了。”
苏启鸢抬手解了身上的绷带,雪白的布条有些地方已经被崩开伤口流出的血液浸透,裂开的伤口与白色的肌肤交错出现,好在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有部分地方还未长好。
陈抒安手指沾了药粉,极小心的涂在伤处,估摸着应该当不会留疤。
“话说,小公子,你怎么会伤成这样?若不是我前几日巡山时恰好路过,你恐怕就要丧命于此。”
“说来话长…”
苏启鸢察觉此人似乎并不知道他的身份,那便正好…
“小生姓苏,名启鸢,乃一介云游书生,前几日不巧遇见山贼拦路,既然说要抢我行李,小生不肯便遭此劫难,还好先生伸出援手。”
陈抒安见苏启鸢说话与自己比较确实相当文雅,便也不加怀疑,连声表示这没什么,救人乃举手之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苏启鸢越发觉得此人真的很像是居在山里的普通人,但此地曾隐居一位名人,让他不敢果断判决。
正当苏启鸢打算再打听一番时,案上的油灯却燃料告急,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熄灭了。
屋里登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两人这才发觉天色已晚,好在药已经换好了,明日再去买油也无妨。
“天不早了,明日若是伤口好些,可随我一同去镇上转转,今日先休息吧。”
闻言苏启鸢也不再多说了,将身子向后移出可供陈抒安躺下的位子便不再动弹。
陈抒安躺下便睡,而苏启鸢借月光观察着身边人的动静,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确认陈抒安已经入睡后,才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