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大概走了半日光景，队伍终于回到了淮阳主城。张鹤伦和秦霄贤带着将士在城门口迎接，随后一起折返抚台衙门。

周九良领着周航下马车的时候，同行众人具是一惊。

两人模样过于相似，站在一起时，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不免叫人称奇。

周九良向自己的部下介绍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特意嘱咐了他们，往后这就是相府的二公子，谁也不许怠慢。

周航明白哥哥是在为自己铺路，当众给自己一个周相爷弟弟的身份，那么往后无论是谁，在面对自己时都得有几分顾忌。

孟鹤堂倒是不在意这些，光明正大去牵周九良的手，带他率先进入府衙。秦霄贤得了空挡，十分自来熟的勾搭住周航肩膀，同他没头没尾的聊上几句，问东问西。张鹤伦毕竟是王爷的身份，只是拢着袖子在旁边笑，提醒他俩该进去了。

秦霄贤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张鹤伦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个身影，倒是瞧出了几分新奇。一向谨慎知礼的周相爷，竟会在人前由着孟鹤堂做出这些亲密举动，看来这次生死大劫，确实让他改变不少。

抚台衙门经过大火焚烧之后，本来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张鹤伦不知道从哪里招来数百匠人，竟能在短时间内修复如初。

周九良一路看过来，眼前忽然又浮现出何九华的脸，想起那晚他在熊熊烈火照亮的夜空之下揪住自己的衣领，神情凄然又愤怒，质问着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究竟应该怪罪谁。

『我曾无数次梦见与你一生一世，万幸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醒来。』

何九华临死前最后的话语，似又随着寒风而来，令周九良心中一颤，不自觉紧了紧与孟鹤堂交握的手。

孟鹤堂察觉到了，侧头去看他，抬手轻轻抚摸他冰凉的脸颊。

“九良，有我在呢。”

周九良愣了愣，眸中混沌的神色逐渐清明，终是不再刻意回避，点头承了这份情。

孟鹤堂多少有些受宠若惊，逐渐笑眯了双眼，心中更是一片柔软。

本想与心上人多待一会儿，前方在这时突然传来战报，北云的军队已经开始全线进军。

秦霄贤立即收整队伍，赶去前线指挥作战，张鹤伦明面上以康王爷的名义坐镇后方，实际听从的仍是孟鹤堂的号令。

抚台衙门再度忙碌起来，高阶将领一趟趟往这里跑，神情具显紧迫。

调拨来的大军还在路上，淮阳目前的守军人数与北云悬殊较大，万万不可正面迎战。秦霄贤依据秦氏祖传的高绝战法，硬是将北云前锋牢牢控制在雯河线三百米内。

然而所有人都很清楚，等到北云后续主力接上前锋部队，纵有世上最精妙的战术，在面对绝对的兵力压制时，仍旧于事无补。更何况北云此次出征的主帅，武安君朱云峰，也是世上少有的帅才。

南鹤将领们焦头烂额，暗暗祈求南下增援的大军赶快来到，否则淮阳失守，其后三州之地一马平川，后果不堪设想。

周航时时刻刻被周九良带在身边，亲眼见证了兵荒马乱的时刻，后来主动提出要跟着钟管家，好歹找点事做，省的让哥哥为自己分心。

周九良绝对信得过钟管家，考虑到青果还小，确实需要有人看顾着，于是点头同意了。

周九良实际上没有周航想象的那么忙碌。他很镇定，看看书喝喝茶，偶尔点拨点拨前来请教的人，更多时间坐在窗前发呆，看起来真像是在老老实实养伤。

孟鹤堂好几次来找他，看到的都是这样的画面，心中奇怪，总觉得他在等待些什么。

终于，战火还是烧到了淮阳主城。

秦霄贤早就下令撤空城里所有百姓，亲自登上城楼，指挥将士们守城作战，连张鹤伦也赶去了紧邻乾州的姚州，随时准备着在乾州失守之后，撤走那里的百姓。

孟鹤堂本来也要去姚州的，但周九良不知为何坚决不肯后撤，说要留在淮阳帮衬秦霄贤，只把周航与青果交给钟管家和郭霄汉，让他们一起送去姚州暂避。

孟鹤堂经历了雁鸣山之乱，更加不能放心他待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地方，说什么也要陪他一起留下来，大不了让京城假扮皇帝的曹鹤阳，替他做一辈子皇帝。

皇帝的安危事关重大，但皇帝的决定同样不可违背，周九良笑骂他不知轻重，倒也没有执意赶他走。

孟鹤堂总觉得他另有安排，否则在面对如此危急的局面时，不可能表现得这样漫不经心。

就像是已经胜券在握，只差某个契机，便能将胜利公之于众。孟鹤堂陪在他身边，没来由感到心安。

淮阳主城遭遇最猛烈的一次进攻，满天箭雨甚至射到了主街，城门危急的讯息一次又一次传回抚台衙门，无不在告诉众人若是此刻不逃，就要葬身于此了。

孟鹤堂找到周九良时，他正抓住一只落在廊前的鸽子，拆了绑在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再抽出里面小小的纸条，神情专注的查看着。

周九良和其他智者一样，下了德云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聚起一群只听命于自己的死士，确保将来陷入险境时，不至于死的太快。

孟鹤堂从来没有询问过从他手里来来去去的信鸽，究竟在传递着什么东西，包括现在，他也只是站在远处，等周九良把密报看完后才慢慢走过去。

“九良……”

周九良回过身来，眼底眉梢都带着一抹笑意。他忽然像是一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坦荡荡将暗中传递的密报递给孟鹤堂看，颇有几分得意的神采。

“孟先生，看看这个。”

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回，孟鹤堂愣了愣，伸手接了过来。

上面的字并不多，算得上言简意赅，一字一句却有震动心神的威力。

“果然还是九成最靠谱，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周九良感慨着，眯眼笑起来，好看的猫猫唇往上翘起，挤出浅浅的酒窝。

孟鹤堂攥紧纸条，听了这番话，忍不住心中吃味，直接伸手将对面的人拽到怀里，狠狠吻上他的嘴唇。

高九成去了一趟北云圣陀山，见到了在寺庙里带发修行的东阳君栾云平，以故人遗愿为由，请动他重归朝堂，劝说北云国君张云雷撤回祁山雯水一线的兵力。

至周九良收到密报的这一刻，北云撤兵的圣旨已经来到了淮阳城外，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原本黑压压涌向南鹤国西南门户的敌军全部撤走。

风声归于平静，天边的黑云也逐渐散去，为时数月的祸乱终是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