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饭之后天色尚早，秦霄贤提议出去逛逛淮州城。
周九良和孟鹤堂倒是无所谓，只把小娃娃青果给高兴坏了。周九良一向偏爱青果，尽管不想多余走动，最后还是点头应下了。
一行人改换便服，随便挑上几名侍卫，直奔淮州城最为繁华的主街。
临出门时，秦霄贤见孟鹤堂仍旧以面具遮面，觉得他过于引人瞩目，建议他把面具摘下来。孟鹤堂仗着自己特殊，直接闪到周九良旁边，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以至于当他们走在街上了，秦霄贤仍旧对此颇有微词。
“我说堂先生，不就是摘个面具吗？怎么，大老爷们还害臊啊。”
秦霄贤存心要找孟鹤堂的茬，三句话有两句都是臊孟鹤堂的。
见他只是一个劲往旁边躲，秦霄贤误以为堂先生是个软性子，武将看不惯软脚虾的臭脾气当即上头，调侃起孟鹤堂来更加起劲了。
周九良这会儿表现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牵着青果安安静静走在一边。孟鹤堂腹诽秦霄贤幼稚，苦于不能直接反驳，一直拿眼神向周九良求教。
终于，连周九良都受不了了，于是他招招手，示意孟鹤堂凑近点说话。
等到孟鹤堂靠过来，周九良低声同他耳语，顺手指了指路边一个摊位。
“买一串糖葫芦给我，我就帮你。”
孟鹤堂喜笑颜开，立马点头如捣蒜，一口气买了十串回来。周九良只要了一串，剩下的全部分发给一起来的人，然后他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为理由，开始明目张胆帮腔。
果然在周九良介入之后，秦霄贤一直到走出主街，都没敢再找孟鹤堂的茬。有人护着的孟鹤堂自然特别得意，表现得竟比秦霄贤还要幼稚。
“等等，那不是淮王吗？他怎么在这……”
秦霄贤闷葫芦一样憋屈了一路，偶然间朝旁边扫去一眼，意外看见了正走上石桥的人。不禁出声提醒同伴。
原本在逗青果的孟鹤堂顿了顿，面具下的眉头皱在一起，也跟着看过去。
真是阴魂不散。
孟鹤堂暗暗咬牙。
周九良仍旧镇定自若，甚至在朱鹤松发现他们并远远走来时，也没舍得换个表情。孟鹤堂从未奢望能够看透一位智者的心思，偏偏又在这一刻，忍不住要徒劳的揣测一番。
“九良，秦将军，你们怎么会在这？”
朱鹤松一身平民装扮，明明是淮州城守土藩王，看着竟比周九良一行人还要朴素。
秦霄贤面对他温和的态度，平易近人的做派，不禁回想起世人对朱鹤松贤德的评价，当即对这位淮王添上了不少好感。
此刻身处大庭广众之下，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周九良仅仅朝朱鹤松拱手，这便算是行了礼。
“久闻淮州富硕，民风淳朴，既然路经此地，岂有不四处瞧瞧的道理？”
周九良语气轻松，说的又是好听的话，朱鹤松自然开心。秦霄贤不疑有他，跟着点头称是，而孟鹤堂则悄悄朝旁边站，试图减弱存在感。
“那么瞧见之后，有何感想？”
朱鹤松笑着扫视一圈，视线在孟鹤堂身上停了一会儿，又重新转向周九良。
周九良勾唇一笑，扭头去看秦霄贤，秦霄贤立马会意，紧跟着补上一句。
“名不虚传。王爷当真治理有方。”
“秦将军谬赞了。”
朱鹤松颔首示意，看起来兴致高涨。刚想往下聊，跟在后面的亲卫突然走近，凑到朱鹤松耳边低语几句。
朱鹤松略作沉思，眸中有异色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恢复成笑眯眯的模样，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
“两位难得来淮州，本该由我带着游览城中美景，但是实在不巧，我还有要事在身，失礼了失礼了。”
他说得缓慢又真切，难叫人不为此动容。周九良一行人本就不想劳动他，顺势也就放他去了。
谁知朱鹤松走出几步，突然扭身凑近周九良，伸手就要去拍他胳膊。一直处在防备状态的孟鹤堂下意识出手，牢牢握住朱鹤松的手腕，力度之大，让朱鹤松不自觉皱起眉。
“堂先生！快松手！”
眼看着朱鹤松的亲卫已经准备拔刀，周九良率先喝止，死死盯着那双面具下的眼睛。
一时间，周遭所有视线都凝聚在孟鹤堂身上，有百姓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朝远处避让。
朱鹤松眸色平和，有一丝凛利在缓缓流动。他并不说话，也不挣扎，只是维持着被制住手腕的姿势，静静等待孟鹤堂松手。
局面竟然出现僵持，周九良皱起眉，见他迟迟不肯退让，不禁沉下声音再度劝告。
“不许无礼。”
孟鹤堂听出了周九良语气中的不悦，明白他必定是生气了，这才缓缓松开暗自施力的手。
朱鹤松揉了揉发疼的腕子，一抹复杂的笑意染上唇角。偏又像是毫不在意，还有闲工夫打趣周九良。
“如此身手，不愧是相爷的好部下，今日算是领教了。”
朱鹤松刻意咬重了“部下”两个字。话中的意思如果细细琢磨，其实并不好听。
所谓人言可畏，朝中虎视眈眈，对方大小也是个皇亲国戚，今日发生的事情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岂不是要背上一个居功自傲、冒犯皇家的罪名？周九良明白这一点，起码明面上是孟鹤堂失礼在先，只能先行低头服软。
“王爷勿怪。堂先生脑子不大好使，还认死理，今日冒犯王爷，九良实感愧疚。在此，代他向王爷谢罪。”
周九良拱手鞠身，朝朱鹤松郑重行礼。
孟鹤堂看着他为自己赔礼道歉、请求宽恕的模样，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只要细细回想经过，不难看出朱鹤松是故意试探。
孟鹤堂暗自咬牙，恨自己太冲动连累了他，也恨朱鹤松别有用心。
周丞相铁面无私、雷厉风行是出了名的，甚至有人称他是冷血无情。不管是部下也好，同门也罢，只要是犯了错，无论大小，他绝不会庇护。该杀便杀，该贬就贬，在他这里连一句好话都讨不到。
朱鹤松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似乎连他都没想到，周九良竟会破例求情。他原本是想故意找个由头，将这位神神秘秘的堂先生从周九良身旁带走，用以摸清楚使团藏起来的那些秘密。
朱鹤松原本已经盘算好了，甚至笃定了按照周九良以往做派，自己想要带走一个犯了错的侍卫并不能，万万没想到周九良竟然会开口抢人。
朱鹤松无意与周九良撕破脸，眼见计划不能实现，也就顺势放下了。
更何况现在，他发现了远比使团更有意思的秘密。
“无妨，既然堂先生与寻常人不同，我若再斤斤计较，岂不显得我小气了。”
朱鹤松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孟鹤堂，随后扶正周九良，更加亲热的揽着肩膀拍了拍。从孟鹤堂的角度看过去，竟比刚才还要挨近。
这个混蛋。孟鹤堂咬牙切齿，掩在广袖中的手早已攥成拳头。
“王爷大度，九良替堂先生谢过王爷。”
朱鹤松笑着摇摇头，趁周九良不注意，竟抬手轻点他鼻尖。周九良浑身一震，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抿起唇角，缓缓垂下眼帘。
孟鹤堂炸了，抬手就要抽刀，被心知肚明的秦霄贤拦腰抱住。
别过之后，周九良一行继续往下一条街走，隔着老远还能听见孟鹤堂不成调的怒吼。朱鹤松背着手从容迈步，听见这些声音，忍不住勾唇一笑。
然而每每迈出一步，脸上的温度就会冷下几分，直到拐过一处墙角，朱鹤松突然停下脚步。
一双眼眸幽冷深邃，脸上半真半假的笑容已经全部消退，只留下犹如寒冬腊月雪的凛利刺骨。
朱鹤松缓缓回身，视线扫向亲卫。
“是他吗？”
“是他。”
朱鹤松缄默片刻，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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