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景运三年初秋，南鹤丞相周九良奉旨南巡，百姓退避，三品以上官员至金陵城门送别。

旭日东升，四方角楼传来嘹亮号角，悬挂于京城正中的九龙戏珠金钟同时被撞响，霎时间，浑厚而肃穆的亘古之声随着猎猎舞动的殷红旌旗一同飞扬，灵鸟振翅，似在冥冥之中，唤醒了整座城池。

一眨眼时辰已到，合该启程南下。周九良拱手鞠身，向前来送别的朝臣们回了一礼，随后广袖轻甩，衣袂微动中转身走向装饰华丽的马车。不带丝毫迟疑，俨然去意已决。

按照南鹤礼法，身为皇帝的孟鹤堂今日应该出现在城楼上，接受周九良的跪拜辞行，然而直到现在，他的身影也没有出现。走向马车的短短几步路，周九良思考了很多，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孟鹤堂没来，是后悔了，还是另有变数？

周九良暗自思索，撩开车帘钻进去。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拽住周九良的胳膊，猛地一带，整个人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周九良心中一滞，下意识反手扣住袖中弩机，一抬眼，正瞧见那人温温柔柔的笑，即将冲口而出的呼救戛然而止。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启程——！！”

守城的将士敲着鼓，随着长鞭抽响，马车缓缓驶动，整个南下的队伍听从号令一齐出发。群臣再度鞠身恭送，直到旌旗飞扬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上，方才折返城中。太师何九华深深看向官道，片刻后，皱着眉也走了。

正在气头上的人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周九良一把挥开搂着自己的手，挪到了紧靠车壁的位置上，气得狂摇扇子为自己扇风。千算万算，愣是没料到这人如此大胆，竟然瞒着所有人私混出宫，还躲到了自己的马车里。

秋日的风拂动车帘，马车晃动中，官道上的风景隐约可见。周九良一直在看风景，脸色很难看，显然不打算搭理孟鹤堂。孟鹤堂摸了摸鼻尖，也在小心翼翼观察他，整个人迷茫又无辜。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孟鹤堂想了想，一边扣着手，一边往周九良身旁挪。生怕再惹得他怒火中烧，连声音也放的极度轻柔。

“九良……”

“陛下是不是太过胡闹了。”

没想到周九良突然开口，仍旧没有看他，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认同。孟鹤堂反而不合时宜的松口气，担心他将自己赶回去，连忙挂上笑容，一五一十跟他说清楚。

“我只是不放心你。我请千面郎君将四哥扮成了我的模样，除非消息泄露，否则不会有事的。四哥答应帮我照看几天，等我陪你从南境回来，就放他去北云国找朱云峰。”

孟鹤堂没有使用代表皇帝身份的词，明明白白显出赤诚之心。周九良多少有些难以置信，回头愣愣的看着孟鹤堂，但他很快又恢复成了波澜不惊的模样。

如此胆大妄为的事情，曹鹤阳会帮孟鹤堂倒是不奇怪，就是没想到李九春也会掺和进去。

周九良笑了笑，语气听不出有几分真，几分假。索性趁着现在没有外人，再探一探泥潭深浅。

“原来陛下已经和九春师哥冰释前嫌了，竟然已经到了合伙瞒着所有人的程度，臣真是没想到。还有什么是臣不知道的，陛下这次来，真正放心不下的到底是什么？”

周九良越说越不客气，孟鹤堂明白他是更加生气了，赶紧伸手搂住他肩膀，用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盖住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异光。

“好吧好吧。实话跟你说，你这次肯定要见到朱鹤松，我心里不高兴。”

避重就轻的回答也不能说全是假的，既然不愿意说，咄咄逼人也没多大意思。周九良皱着眉看他，最终叹了口气。

孟鹤堂莫名心慌，更加大力的抱紧他，像要强调什么一样忙不诸解释。

“九良你别气，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太久见不到你了，心里思念的紧。你在金陵还好说，想你了就出宫来找你，可你现在要去南边，我上哪里去找你呢？”

字字句句情深义重，硬是让周九良软了心肠。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出了城，再多埋怨都已经于事无补，周九良逐渐放松下来，蹙着眉头直直看向孟鹤堂。

“可是此去人多眼杂，陛下跟在身边终究危险，万一叫人认出来……”

孟鹤堂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副白底金边、右颊绘着金色牡丹的面具，颇为得意的展示给周九良看。

“不怕，我戴着这个就行。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周丞相身边的小随从了。”

孟鹤堂尾音上挑，含着满满的打趣意味。周九良顺其自然，倒是态度认真的摆摆手。半真半假，似是而非，少了诸多疏离，多了几分随性坦然。

“岂敢。”

孟鹤堂仍旧看着他笑，眸中光彩明明灭灭，他突然压近了身子，几乎要贴着周九良的嘴唇说话。温热气息相互传递，周九良本来聪慧清醒的大脑竟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九良，再唤我一声孟先生吧。有些年头没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