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鹤都城最大的酒楼位于朱雀大街正中，名叫醉仙阁。

多年前由一名来自德云山的上九智者建立，之后势如破竹，只用了短短几年，不仅干出了响当当的名号，还让醉仙阁的分店遍及各国。

醉仙阁鱼龙混杂，各国似有默契一般各取所需，任其立于乱流之中。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一方势力。

传闻中，那名独树一帆的智者叫张九南，性格古怪且行踪诡秘。身为大名鼎鼎的上九，一不愿涉入朝堂，二不想传业授道，满心满意只想做商人。

他对于智者们普遍奉行的进能辅佐明君开盛世、退能隐居山林待真龙，是半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好在苦心经营多年，成了富可敌国的大商。

早在孩童时代，周九良便与张九南结下了不解之缘。尽管两人志趣不同，性格不合，仍能成为要好的朋友。

那时满满的少年心性，大半都用在与张九南斗智斗勇、插科打诨里，就算后来周九良做了南鹤丞相，张九南奔了商道，相府时不时也会收到从四面八方稍来的奇珍异宝。

不仅留了张九南的名，还样样明码标价。

宫里送来不少御赐品，周九良宁肯放在库房落灰也不愿用，这些年调理身体，一直都靠张九南搜罗的好东西。而周九良本人，心安理得的接受老友的好意。

也是在半月前，周九良拿到张九南的拜帖，这才知道张九南最近来到了金陵城。碍于事务繁多，一直抽不开身，一来二去竟忘了赴约。直到此番辞朝养伤，安安稳稳闲在府中时，周九良看着一堆从御赐品里脱颖而出的民间补品，这才想起来还有张九南的拜帖没处理。

周九良气定神闲的喝着银耳莲子粥，扫了一眼就快落灰的金边描红的拜帖。缄默片刻后，周九良嘴角一勾，打算去拜会老朋友了。

“钟叔，明早去趟醉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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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喧杂，行人熙熙攘攘，忽然见了丞相府的马车，纷纷避向两侧，生怕冲撞了贵人。一路行来，倒也算是畅通无阻。

许是有眼力好的人早早看见，账房掌柜便带着几名精干的伙计立在门外，等到马车刚刚停下，便忙不诸上前行礼。

周九良换了一身蓝底白边、金丝绣云的长袍，腰间系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垂下长长的穗子，随动作轻轻晃动。他慢悠悠步下马车，抬眸扫视写着“醉仙阁”三字的匾额，坦然接受众人目光注视。

周九良微不可察的顿了顿，稍有沉默，方随热切招呼的掌柜进入阁内。

一路避过人多眼杂的大堂，顺着布局巧妙的长廊七扭八拐，最终去到隐蔽在深处的雅间。

纱帷无风而动，清香悠悠袭来。纵观雅间内四面通透，没有太多奢华之物装饰，却处处显露高雅意趣。周九良环顾半晌，禁不住笑了笑。

如此雅致的品味，与张九南本人极为不符，一看便知此处，并非他常留之地。

“哟，丞相大人总算来了。算算日子，我那帖子送到府上可有些时候了吧？莫不是大人现在位高权重，不想认在下这穷朋友？”

明显带着怨气的声音透过层层帷幔传来，周九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独自步入雅间深处。撩袍拂袖，从容落座。

杯中茶水仍温，周九良手执玉杯，轻嗅淳厚茶香。

“谁人不知你张九南富可敌国，单是这杯茶水，就够普通人家吃几年了。”

张九南大咧咧歪倒在上好狐绒铺垫的楠木椅上，脸上露出张扬的笑容，与方才自谦的话语大相庭径。周九良看着老友这副熟悉做派，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缄默片刻后，周九良阖眸复睁，心思已在刹那间千回百转。他举起茶杯，轻轻抬了抬，眸光锐利直盯张九南。

“竟然没有趁机要价，这可不像你以往作风。”

张九南为周九良续茶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风云不显，心中已是波澜万丈。他状似责怪的瞥一眼周九良。

“瞧你这话说的，咱俩什么交情啊？请你来喝杯茶，难道还能收你钱不成？那我张九南成什么人了。”

此间氛围在悄然改变。周九良静静听着，突然抬手止住了张九南续茶的手，藏在平和表象下的森森敌意，在这一刻尽数涌上眉间。

“你错了。正因为我们多年交情，所以我才能笃定张九南必会坐地起价。他也许会免了别人的钱，但他绝不会放过我。”

听来令人哭笑不得的理由，却让对面那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冷下去。他舔着后槽牙，堪堪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意思，然而眼中写着的凶狠，却也是明明白白。

都是聪明人，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装下去就显得愚蠢了。

张九南刚想动，周九良广袖轻抖，手中现出一柄寒光渗目的匕首，冰冷冷的刃身直直贴上张九南脖颈。明白告诉他，不可轻举妄动。

“所以，阁下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张九南瞥了一眼抵上脖颈的匕首，竟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自顾自站起身，走向放置在架上的玉兰花。动作从容不迫，端的是一派气定神闲，显然没有把周九良的敌意放在眼里。

周九良皱了皱眉，刚想起身离去，突然整个人瘫倒在地。

上等玉杯掉落下来，内中温热的茶水正好打湿了半边衣摆，周九良脸上血色在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

“你……你竟在茶里……”

“毒不在茶里，在于无形之中。今日之会，我错在对张九南不够了解，而你，败在对熟人掉以轻心。”

张九南微仰起头，斜眸瞥向意识混沌的人，片刻后竟阴恻恻的笑了笑，继续道。

“药效发作慢了些，好在正是时候。”

周九良趴在青石地面上，无比清晰的感受到浑身力气逐渐流失，他并没有彻底晕死过去，却不比昏迷好受。模糊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张九南稳步靠近的身体上。

恍惚中，他听见“张九南”发出变了调的声音。

“九良师弟，你别怕，师兄我不会杀你。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再利用你，引来真龙天子。”

熟悉又久远的声音，似乎来自另一个故人。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一切不合理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周九良忽然意识到，也许早在收到拜帖时，自己就已经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