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皇宫内灯火璀璨，纵有宫人来来往往，仍旧显不出半点人气。朱墙高檐，清冷空寂，叫人望而生畏。

孟鹤堂端坐御书房内，执笔伏案，默默批阅着奏折。

近来诸事繁杂，加上周九良突逢变故，已经三日未曾上朝议事。孟鹤堂十分担忧，苦于无法倾吐，直憋得心里万分焦躁。

孟鹤堂突然皱着眉，将折子狠狠摔在龙案上，吓得候立在侧的内侍们纷纷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孟鹤堂瞧着他们诚惶诚恐的模样，愈发觉得不顺眼，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御书房仅剩一人，皇帝陛下起身走向内殿，绕过排排书架，最终站在一副画像前。

画上是一名少年人。

青衫白马，未饰珠玉，迎着百花笑得灿烂。全篇清雅，只在画像一角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

天启八年秋，赠孟先生。

犹记当年送画之时，那人眼中透露出的坦荡与得意，宛如三月春风，又似六月骄阳。

孟鹤堂眸光温柔的看着画像，不自觉伸手抚上画中人嘴角那一点小小的痣，带着千般情意，万般眷恋。

那时也曾借此打趣他，说他以自画像赠人，倒也是不知羞。

心中情丝万转，仿佛与他面对面。孟鹤堂沉溺其中，当手指顺着下颚滑向脖颈时，周九良带着绝望与颓然的神情蓦然闯入脑海，将所有美好的回忆撕扯的七零八碎。

孟鹤堂如触烈焰，下意识收回了手，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那晚发生的事，本该是情意深重的结果，却因为牵扯进来的缘由和压制不住的怒火，硬生生变成了令人心神煎熬的折磨。

甚至对于周九良来说，更像是一种折辱。

孟鹤堂至今记得，自己是如何残酷的要求周九良，是如何残忍的告诉他，若想救下朱鹤松的命，甚至是保住他余生富贵，应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朱鹤松与我争斗多年，数次将我推入险境，如今苍天有眼，让我得了帝位，而你却要我宽待于他？”

“你既然不愿他死，既然那么想救他，行啊，朕给你这个机会……用你的身子来求朕。”

“怎么，周小先生不愿意？也是，世人赞你足智多谋，天纵奇才，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救走一个罪人，保他安安稳稳苟活于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哪里需要朕的恩赦。”

他应该是气急了才会这样说。

本以为周九良会打消念头，起码能顺势向自己服个软，万万没想到他沉默半晌后，竟颤着手开始宽衣解带。

怒气混杂着醋意，烧得人完全失去理智。

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逼他一遍遍喊着自己的名字，孟鹤堂眼看着周九良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却不想停下荒唐的举动，总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证明点什么，从他手里得到些什么。

可是那时又怎会想到，哪怕周九良真的怀有那么点爱意，也要被自己摧折的干干净净。

孟鹤堂其实只想问问他，到底心中有没有自己一块位置，至于结果最终变成了那样，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万万不该。

是自己太过偏激，怨不得周九良现在对自己避如洪水猛兽，甚至收敛了光华，再也不肯敞开心扉。

孟鹤堂苦涩的扯了扯嘴角，神情落寞的走出角落，重新回到御书房正堂，于龙案后坐定没多久，一名身着玄甲的侍卫进入御书房，跪立下首，朝皇帝恭敬行礼。

“陛下，据探子回报，淮王的信使今日进京了。一行六人，驾着两辆运送节礼的马车，直奔相府。”

孟鹤堂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扫向下首，眼中聚起深重寒意。

他微微蹙眉，心生不悦。

“……人在南境，不忘金陵旧友。呵，他朱鹤松倒是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