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张统领可以拿着匕首去向陛下禀报，就说是本相杀了这名宫女，一切与大统领毫无关系。这没什么的，只要有人愿意相信。是吧？”

周九良说得气定神闲，满满的胜券在握，最后反问一句，正正好激起张九泰满腔怒火。

张九泰几步上前，大力揪住了周九良的衣领。到了这一步，若是还顾忌什么礼仪尊卑，就显得过于可笑了。

“本来就是你的把戏！周九良，你让人送信骗我来这里，难道等的不是现在这一刻？呵，可笑，愚蠢，手段如此低劣，你们所谓的上九智者也不过如此！”

周九良坦然回望他恼怒的眼眸，任由张九泰揪着自己的衣领。他并未挣扎，反而是悄无声息的带着张九泰一步步后退，退出了假山范围，渐渐退向静心湖畔。

张九泰一只手捏着带血的匕首，另一只手扼制住周九良，杀意翻涌的模样好似恼羞成怒的雄狮，忍不住要朝敌人露出獠牙。他对于周九良的动作并未多想，只认为此时此刻，或许是自己击败周九良，顶替他上九智者的位置的大好时机。

“周丞相，不用那么麻烦了。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和那宫女一起送到陛下面前，就说……是我意外撞见了丞相大人虐死宫女，而堂堂一国宰辅，自知难堪，无颜苟活，自裁谢罪。”

两人摇摇晃晃在湖畔站定，即使受制于人，周九良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张九泰越看越气，直骂他道貌岸然。

周九良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入张九泰眼底，缄默片刻后，煞有介事的长长舒口气。他抬手握上张九泰攥着自己衣领的腕子。

“听起来很不错。九泰师弟，师父教过我们的，是猛虎还是病猫，总得彻底激怒了才知道。”

远处隐约传来喧杂声，明明灭灭的灯火逐渐清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朝这边靠近。

张九泰眯着眼睛瞧了一眼，领头的正是事先约定好的何九华，而跟在何九华后面的，竟是……

“只可惜啊，我若是想至一人于死地，绝不会留半点转圜之机。”

周九良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隐约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张九泰刚刚反应过来情况不对，手腕已经被周九良牢牢扣住。周九良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内中有血光一闪而过。他毫不犹豫地握上张九泰另一只手，朝自己肩膀上猛的一拉。

染血的匕首闪着寒光，直直刺入血肉，就在血珠溅落的刹那，周九良反手推开张九泰，整个人顺势往后急退，一脚踩空坠入湖里。

张九泰慌忙中抬眸望去，正好看见周九良倒下去时被月光照亮的面容。

那裹着月光的清瘦身影，那明暗不定的笑容，仿佛在对自己说……

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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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映在静心湖面的皎洁明月被冲散，零零碎碎随着涟漪荡漾开来，宛若尘埃惊起，悠悠荡荡不肯停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所有人，就在下一刻，一抹华贵至极的身影推开拦阻，纵身跃入静心湖，正式开启了满园混乱。

最先反应过来的侍卫们冲上去抓住张九泰，将他死死按在原地，更多的人围在湖畔，惊恐不安的盯着波澜未定的湖水，嘴里焦急的呼喊着。

皇帝紧跟着丞相跳进湖里，任何一点闪失都担当不起，好在没过多久，两人顺利破水而出。

周九良不会水，甚至对水感到害怕，孟鹤堂还是皇子的时候，曾邀他去城郊垂钓。尽管心中犯怵，周九良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孟鹤堂看着远远倚靠老树坐着的人，忍不住打趣他。

“都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你啊，真是有违古训。”

“也许我并不聪明，也不仁慈。”

他倒是坦荡，一撇嘴，带着点似有似无的无赖气。

“那周小先生是什么呢？”

“我只是我喽。”

那时的周九良浑身少年意气，一袭青衫萧洒落拓，他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扭过身去，拥着春光入眠。任由零零碎碎的嫩白飞花落在衣摆，也不管风吹叶动的声音如何美妙。

那时的他，自诩胸怀大才，没有人可以比他更自在。

孟鹤堂抱着周九良上岸，小心翼翼将他放在青草地上，搂抱着上半身不肯放手，神情紧张的细细打量。

周九良双眼紧闭，眉间皱起，整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又单薄。肩膀上狰狞的伤口仍有鲜血流出，看得孟鹤堂呼吸一滞，也不顾旁人，嘴里焦急地呼唤着。

“九良？周九良！”

周九良突然抖了一下，开始猛烈咳嗽，凉风恰巧拂过，只觉得浑身冰冷，迷迷糊糊往孟鹤堂怀里靠了靠，本能汲取着温暖。

周九良幼时差点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幸好朱鹤松路过搭救，捡回一条命，从此以后落下病根，特别怕冷，再加上坠湖呛水，迟迟缓不过劲来。

孟鹤堂帮怀里的人擦去额上水珠，朦胧夜色笼罩四方，将他的面庞隐去七七八八，旁人只能隐隐约约窥见他咬着牙，似在努力压制着情绪。

“陛下！臣冤枉啊！”

张九泰被侍卫死死控制住，喊冤声适时传来，打破了某种僵持。

原本陪同皇帝来御花园赏月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自处，没成想大理寺卿刘喆一步迈出，指着张九泰呵斥道。

“大胆狂徒！皇城之中，天子脚下，竟敢谋害朝廷重臣！你眼里可还有陛下？又视王法为何物？真是胆大包天！”

宫女的尸体被侍卫从假山后面搬了出来，停放在张九泰不远处，浓重血腥味隐隐飘来，撩拨着本就绷紧的心弦。

那柄刻着小小“泰”字的匕首已被夺走，将来也会出现在公堂之上，成为定罪的铁证。

情况十分糟糕，张九泰愤怒的目光落向周九良，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只怕早已将周九良千刀万剐。

忽然，张九泰低低一笑，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奋力往前挣动几步，厉声道。

“陛下，今日乱局，全是周九良一手操控！他派遣小童送信到臣府中，邀臣今夜御花园议事，其实是想拉拢臣为他所用！将来控制宫城，以备谋逆之举，周九良狼子野心已露，臣手中有白纸黑字，陛下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