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思弦宫出来之后，周九良独自走了很长一段路，半掩在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越来越激荡的情绪令他无所适从。对于无法掌控的事物，总能让习惯于谋算全局的智者本能的感到排斥与恼怒，哪怕这些不可掌控的感觉，全部来源于自己纷乱的心绪。

周九良咬了咬牙，赌气一般原地止步。即将入秋的风里，有说不尽的寒凉，拂身而过时，掀动了朝服衣摆。周九良身形消瘦，背着手黯然伫立。

恰在此时，有细微的声响入耳。周九良缓缓转身，平静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暗卫，顿了顿，方才沉声道。

“如何？”

暗卫身着玄色软甲，以黑巾覆面，只在袖口处用金线绣了一朵牡丹。他双手抱拳，朝着逆光而立、衣袂微动的周九良躬身行礼。

“回大人，尽在掌握。”

声音平缓，满满胜券在握，彻底稳住了周九良失控的情绪。

蓦然长风又起，赤红旌旗飘扬，远处宫铃接连作响。周九良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看起来十分满意。

好啊。

万事俱备，只等今晚宫宴。

————

新帝登基第三年，设宴朝阳殿。

宫灯千盏，似九霄繁星坠落云端，浮动于皇廷内，欢悦于管弦中。铜铃六响，鸣鼓开宴，但见长袖起舞，俏影轻挪，进退间暗香起伏，尽显风情万种。

群臣心思各异，纷纷屏息以待。直至首舞完毕，正居龙位的帝王华袖轻振，率先抚掌赞叹。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趁势而动，开启新一轮宴饮。觥筹交错，看似热闹非凡。

周九良仍旧穿着绯红朝服，斜倚着金丝楠木的椅背，坐在群臣之首的位置。静水无波的面容，默然低垂的双眸，好似心不在焉，又像是本该如此。孟鹤堂好几次装作不经意间看过去，落入眼中的都是这样的周九良。

他一贯不爱热闹，沉稳的性子与二十来岁的年纪实在不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无人能看透他视线落处，因了沉默寡言，平白隔出一方不受侵扰的小小天地，分明身处红尘深处，却沾不上半点人间烟火之气。好在众人心里清楚，即不忽视他，也不靠近他，规规矩矩的隔着一定距离与周九良共处一室。

周九良这个人，深不可测，实在是危险的存在。能在宦海打滚的人心里都有如意算盘，若是形势不甚明了，都不敢轻易去窥探静水之下的暗潮汹涌。

可惜周九良并不在乎。

周九良把手缩回袖子，懒洋洋的眯起眼睛。偶尔也会扫一眼歌舞，觉得累了，才稍稍动一动身子。他的一举一动始终落入孟鹤堂眼中，心思深沉的皇帝悄悄攥住了衣袖。

酒过三巡，按例是皇帝向臣子们赐下御花的时候。

众臣随周九良一同离座，齐齐跪在朝阳殿正中，高呼万岁。年轻的帝王缓缓站起，镶金嵌玉的皇冠上垂下一排珠帘，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陷入沉静的宫殿内清晰可闻。

孟鹤堂扫了一眼宫人奉上的玉盘，从中挑出最为鲜艳的一朵牡丹，径直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人。

“周丞相为国操劳，一向辛苦，朕将这朵牡丹赠与丞相。”

轻缓话语落地有声，周九良双手捧着牡丹，俯身再拜。

“谢陛下。”

珠帘轻晃，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孟鹤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柔情。他抚袖倾身，伸手将周九良扶起来，随后转向下一位臣子。

牡丹娇艳，显得高贵大气，一向最配冰肌玉骨的美人，也是孟鹤堂最喜欢的花。以最爱的花相赠，其实也透着点挽留的意思，他还是不想让周九良去南境。

周九良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娇嫩美艳的牡丹捏在手里，犹如烫手山芋。偏偏又是御赐之物，一时间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孟鹤堂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周九良一向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