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i-a-t-i-c-a，坐骨神经痛……n-e-u-r-a-s-t-h-e-ni-a，精神衰弱……p-at-h-o-g-e-n-e-s-i-s……”
望着从国内背来的英汉医学词典单词，方心訸只剩下了头晕。
虽然她英语底子不错，但在这些字母面前，她显然力不从心。
瞥了一眼新买的闹钟，已经是晚上一点多了。
方心訸的学校也已经开学了一个月了。
虽然她听说读写都不差，但毕竟在全美的环境里，她还是需要适应。
方心訸刚要去洗澡，结果门被敲开了。
赵婷头顶粉色干发帽，穿着一套天蓝色的小熊睡衣，探着头问她：“心訸，你周六有事儿吗？”
方心訸捏了捏眉心：“没事，怎么了？”
赵婷嘿嘿笑：“陪我去玩玩呗。”
方心訸看了一眼手机的天气软件：“周六天气还行，还回温了，我可以陪你。”
“我就是看周六天气好才邀请你的。下了那么多天雪，天气总算要放晴了！”
方心訸走上前搭着赵婷的肩膀：“怎么，你有小秘密啦？”
赵婷觉得自己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却又被方心訸看穿了一样。
很小的时候，方心訸总是很厉害能察觉到他们的不同。
“江止去么？”
赵婷一下子害羞了：“诶呀，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邀请他了吗？”方心訸坏笑，“如果只有你俩我就不去了。”
方心訸刚要去洗手间却被赵婷拉回来：“别啊。”
“别什么？”方心訸坏笑，“你还在担心什么？”
担心……
赵婷的手紧紧地拉着方心訸的衣服，她还是迈不出这步子。
赵婷抿着嘴，她靠在门边低头，还在看地上自己脚上的拖鞋。
方心訸也不好说些什么，她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澡，我今晚陪你睡。”
借着方心訸洗澡的功夫，赵婷坐在她的床上，静静地发呆。
赵婷之所以来美国留学，一部分原因是江止。
江止在父母离婚之后跟了母亲。虽然跟了母亲，但他依旧有着完整的亲情。父亲有时会来，他也有时候会回家属院看父亲。不比赵婷，赵婷父亲因为受伤的缘故选择搬离家属院，而母亲也辞掉了工作专门在新家那边跟人合资开了一个小诊所。母亲坐诊看儿科，虽然赚的不比医院多，但多少也能养家糊口。
赵婷那会儿得了失语症，因为她害怕医院的环境，所以她整天和父亲呆在家里。
妈妈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很晚回家，有的时候甚至凌晨才到家。
但妈妈出门前就给她们准备三餐，让她自己热着吃。
在那个家，她能听到整天父亲摔酒瓶子的声音。
爸爸觉得自己没了腿就跟死了一样。
爸爸身高183，虽然保持了原有的身高，但看着总觉得怪怪的。
那阵子爸爸酗酒和抽烟特别严重。
所以每天妈妈出门，妈妈总会把父亲的房间锁上，还给父亲准备些食物，就是怕自己因为爸爸酗酒的缘故而受伤害。
因为妈妈说：“与其让你爸爸发泄砸东西，倒不如先把你父亲锁起来。婷婷，别怪妈妈。”
赵婷摇摇头，像是在说：“我不怪妈妈。”
但好奇心总能害死猫。
她总想看看酗酒抽烟的父亲什么样，在那一天她看到了。
在家里，最多的就是拐杖和拖鞋交替的声音。
而这一天，父亲打破了母亲上的锁，在客厅里抽烟喝酒。
有着酒瓶子碎裂的声音，还有一股浓浓的烟草味。
赵治松坐在沙发上，他的左手有捶烂锁而有着的损伤，但依旧坚持着夹烟，右手握着拐杖，脸对着天花板发呆。
下一秒，酒瓶子就被砸到了地上。
即使她悄悄地把门打开，慢慢地往前走，但她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父亲毕竟是个警察，她低估了父亲的侦查能力。
父亲一直不知道她跟自己在家，在此之前他一直隐隐之间感觉家里闹贼。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下意识地往前跑。
爸爸很快在地上摔下来，但声音依旧很大很响亮：“警察，别动！”
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背过身准备掏枪。
大概是醉酒了，爸爸看不清那个人是她。
而她，吓得只敢站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爸爸走不了，就像中枪的人一样挪着身子，朝着自己过去。
赵婷放下了手里的酸奶，又把酸奶放回了冰箱。
她小小的身体站在凳子上发抖。
眼前的父亲挪着身体，离自己越来越近。
很快，父亲跟她四目相对。
父亲看了她一眼，一脸惊讶：“婷婷？你不去上学吗？”
赵婷摇头。
父亲忘记了，她早就因为他的事儿没有去上学了。
父亲慢慢沿着墙边坐起来：“也是，你这个样子去上学，肯定受欺负。”
赵婷走近父亲，还不忘扶着爸爸靠在墙边坐着。
爸爸穿着一条黑色短裤，右边腿空空的，她只能仔细看着父亲左腿上浓密的腿毛发呆。
爸爸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一边叹气。
父亲示意她：“婷婷，陪爸爸去沙发上坐坐好不好？”
赵婷点点头，她站起身，搀扶着爸爸。
但她看到爸爸走不了路。
父亲明白了她的顾虑，开始又吩咐她。
父亲又说：“婷婷，你帮爸爸拿拐杖过来好不好？”
她看了看父亲，父亲强忍着笑意说：“老子总不能在自己丫头面前跳着过去吧。”
赵婷跑了过去，把父亲拐杖拿了又跑回来了。
拐杖其实不重，但在赵婷眼里，这根拐杖比金箍棒还重。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父女俩来到沙发上坐着，赵婷拿起旁边的画本，开始拿着茶几上的铅笔画起来。
赵婷其实很有美术天赋，她仔细地画着自己的新作。
那是一条右腿。
父亲看着她的画，在身后问她：“为什么画这个？”
她的眼睛看着爸爸，再看着爸爸那条右腿。
“是不是嫌弃老子呢？”
父亲虽然略带着开玩笑的口气，但更多透出一丝哀愁。
赵婷摇摇头。
“是不是担心老子？”
赵婷点点头。
“婷婷，说句话吧，好吗？”
她依旧摇头。
不是不说，而是她目前真的没办法说。
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铅笔，一只小手紧紧抓着画本。
父亲慢慢地抱紧她：“婷婷，爸爸对不起你。”
赵婷摇摇头。
“不要自责，是爸爸冲动了，跟你真的没关系。”
赵婷没动。
“婷婷，现在爸爸天天陪你，你难道不开心吗？”
赵婷依旧摇头。
她不仅不开心和高兴，反而越来越失落。
赵婷的失语症还在治疗，就连赵治松都没办法帮女儿。
有了这么个独处的机会，赵治松这才有机会观察着女儿。小脸有着些许泪痕，眼睛看着自己的画，又往里面画了几朵小花。
隐隐之间，赵婷还听到父亲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爸爸希望你以后永远不要被爸爸束缚。爸爸已经没有用了，你不能！你还有很好的未来，求丫头不要因为爸爸的事情一辈子自责。毕竟这件事对我来说，确实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只要你和妈妈不嫌弃老子，老子就还会撑下去。你妈是个善良的女人，她救了老子两次……所以老子不会死，老子也不想死了。老子要陪她一辈子，陪你一辈子！老子再也不能对不起任何人了，绝对不能了……老子要是死了，以你妈妈的个性绝对会殉情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独留在这个世间，这世间的冷暖你都没觉察清楚呢，我们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呢，你说是不是？”
赵治松的声音很沉重，一点一点砸着赵婷的小心脏。
她很想说爸爸不是没用的人，爸爸是个英雄。若是爸爸愿意，她可以去自己截肢给爸爸送一条腿。她的腿短是短了些，但她不想爸爸没了职业。她很想爸爸做英雄，尤其是她只要想到爸爸做不成英雄，她就会满脑子对不起妈妈；因为她只想妈妈看到心里的英雄是完整的。
妈妈曾对她说：“那是爸爸的选择，如果人生重来，他一定还会再做警察。”
在家里，她听得见爸妈最多的争论，无非就是假肢的价格。
假肢价格昂贵，爸爸又要面子，加上穿法复杂，又容易感染，他就更不想要了。
上好的假肢他们买不起，普通的假肢父亲又不想要。
后来母亲只好选择妥协，父亲也就不和母亲吵架了。
因为母亲就是这样，愿意放宽心去吵吵架。
她也不愿意丈夫成天酗酒抽烟，甚至自怨自艾。
所以她愿意跟丈夫吵架，更多的是放过自己。
随着吵架的频率越来越复杂，最后廖敏也妥协了。
当然，廖敏想为了女儿能够跟小公主一样快乐无忧。
但很多时候，赵岭松都忽略了女儿。
直到赵婷在他左腿上去躺着睡着了，他才有机会好好看着女儿的画本。
画本里，女儿画的全都是同一个内容。
一条右腿，右腿旁放着不同的搭配元素。
一根拐杖，一束花，最后是一把枪。
赵治松看着睡着的女儿，他总能想起年轻时的妻子。
赵治松想跟以前的时候打横抱抱着孩子回房间，但他没了拐杖就没了腿，加上女儿睡眠一向很浅，他又只有一条腿，所以他根本没办法抱着回房间。
女儿越来越重，他也越来越抱不动她了。
他怕弄醒女儿，只好将女儿紧紧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份歉意太重，赵治松只剩下叹气。
……
方心訸和赵婷躺在床上，俩人双双看着天花板。
就在今晚，江止跟着赵婷打了电话。
电话里江止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婷的模样喜忧参半。
赵婷侧身问方心訸：“小禾苗，你怎么跟家名哥关系怎么做到那么好的？”
方心訸叹气，也侧身看向赵婷：“还是想到以前吗？”
“嗯。”赵婷一边点点头，一边还看着方心訸：“你说他……能接受一个这样不完整的我吗？”
不完整？
父亲不完整，她的身心也不完整……
比起江家，她们家几近破碎。
方心訸脸色有些严肃：“你哪里不完整，你告诉我？”
赵婷说不上来。
“婷婷，我问你，你在H大学什么专业的？”
“新……新闻学。”
“既然是新闻，那你应该知道基本要求吧。”
赵婷知道，其中一条就是具有较强的口头与表达能力，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人际沟通。
“那你又知道不知道，怎么可以好好沟通？”
赵婷小声地说：“真心换真心，口齿清晰，不扭扭捏捏。”
方心訸知道她还是很害怕，但她想起了江止的话，她又把赵婷抱在怀里哄着。
从小方心訸就想有个兄弟姐妹，于是赵婷就成了自己的妹妹，别人欺负她，骂她，方心訸都会一一骂回去。
如今也是如此，但这一次方心訸语气依旧温柔：“那我们就算做不到口齿清晰，做不到不扭扭捏捏，那我们做最起码一样好不好？如今，真心换真心，是最好不过的。”
赵婷看着眼前的方心訸，问：“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家名哥哥，可是你为什么不给他电话呢？”
方心訸回应：“他平时在迪化就很难接电话了，更别说黔中了。他要是想打，自己会打的。”
说完，只剩下了遥无止境地叹气。
赵婷觉得方心訸身体很温暖，有着妈妈的陪伴和爸爸的魄力同时存在。明明方心訸来之前，她的爸爸妈妈都在提醒她要好好照顾方心訸。结果现在反了过来，方心訸每天都会做好早晚餐，每天都会对她如同母亲般呵护。她既像个姐姐，又像个妈妈。
从小到大都是一样，虽然多年没见，但彼此关系依旧很好。
像她们父亲之间的战友情，也像她们母亲之间的姐妹情。
“那你想他吗？想跟他说说话吗？”
“想啊，但他那职业太特殊了，千万不要随便打。因为我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是我还是他的还是我的话就是最后一句了。所以我说什么都要考虑一下，仔细考虑一下……可是你不同……”
不同……
赵婷在黑夜里默默地叹气，还不忘说：“心訸，你真好。”
她能感觉方心訸的后背在黑夜里颤了一下。
她想，方心訸应该冷了。
毕竟麻城的天气是要比国内冷一些的。
而只有方心訸明白自己所想。
那一天早上，他也是这么对她这样说的。
谭家名的语气温柔，情绪稳定，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倾泻般的神秘。
“小禾苗，那你周末还有没有时间陪我啊？你看看你背的那些英语单词，多难背啊……”
方心訸笑笑：“好啊，你想去哪玩，我跟你去就是了。”
赵婷在出发的前一天联络了江止。
说是问他有没有时间出去走走。
不用刻意去哪，就在H大和M大之间转一转，就在downtown随便走走。
江止本来有着研究报告要做，但看了看事情缓急，就说：“你们先去，晚上一起吃饭。”
赵婷在电话那一头语气有些失望：“那好，我和小禾苗先去，你一定要来行吗？”
江止在电话那一头答应她：“嗯，我会来找你。”
“那我们就在经常吃的川菜馆门口见，好吗？”
江止其实很心疼她。
只有他们俩打电话的时候，她的话基本都是询问句。
赵婷在旁人面前会把自己掩饰的非常好，她会任性也会闹小别扭，唯独一点她就不会当着别人面前流泪。那种过度的伪装让江止几次都要指责她，但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到了她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到她。只要她能好好面对这个世界和社会，他就宁愿做一辈子的骑士。
哪怕她不愿意接受自己。
“嗯……那我点两道菜，行么？”
电话那一头江止语气轻松，开始哄着她开心。
赵婷不自然地闹着小脾气：“不行，只能点一道appetizer（前菜）！”
方心訸还在一旁笑，嘴里的面包差点没噎着。
江止语气里处处都是宠溺：“两道菜都不给我吃？你可真黑心。”
赵婷只好白眼：“你总说黑心黑心的，到底心是啥样你知道吗？”
江止在电话那一头转着笔笑着：“我是学心理的，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么？”
赵婷看着眼前的方心訸，还在嘴硬：“我要问问小禾苗，她就在我旁边。她学医的！”
江止在电话那一头无奈笑笑：“那我跟你说了。就像跟梨一样，不过是呈倒立的样子，比我们拳头稍微大点吧。”
赵婷在电话那一头跟方心訸叙述了一次。
方心訸在一旁暗笑：“他说的没错。”
赵婷才不管那么多：“你记得过来，行不行？”
江止在电话那一头把课本翻了几页：“行，当然行。赵大小姐说话，我敢不去？”
赵婷说：“那我到时候这边结束了，就给你打电话吧。”
“好，不过先微信我吧，我怕我到时候在图书馆。”
赵婷颔首，接着说：“那这一次谁先挂电话？”
“你吧。”
“还是你吧。”
“……”
最后，她们默契地一起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赵婷收起手机绽开笑容：“搞定了，走吧。”
…………
方心訸并没有好好逛一下这里，她看着这里的景色，也还可以。
想起迪化，迪化只有大巴扎值得一看。
当初赵婷就是在大巴扎附近玩才出的事。
周围的雪还没完全褪尽，有些还在屋檐下直线滑落滴着水。
有个外国人走的时候很急，那水滴直接滴入了他的头上，简直刺骨冰冷。
方心訸走出门才发现，赵婷特别爱穿裙子。
她记得以前赵婷是不爱穿裙子的，因为赵婷尤其害怕别的小朋友掀起她的小裙子，因为那就不漂亮了。
加上赵婷小时候性子特别野，每次穿裙子都基本洗不干净了。
再后来，因为父亲的事情，赵婷只爱穿裙子和裤子了。
然而今天赵婷穿的很好看。
赵婷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今天也是如此。
她穿了一件紫色的毛衣搭配着深灰半身裙，裙下还有一双保暖丝袜配小白鞋。今天的方心訸穿的很简单，白羊羔毛外套里是一件蓝色卫衣，外套下是白色灯芯绒阔腿裤。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东西不多，唯独宝蓝灰的围巾很显眼。
俩人挽着手在downtown漫无目的地走着。
直到二人停在一处shopping mall，方心訸和赵婷在某个奢侈品的橱窗面前定住了。
来这快两个月了，方心訸除了买菜，其他钱啥都没花。
方心訸是学校公费提供留学的，外加母亲多给她了一些钱，所以方心訸一直在省钱。
赵婷也是一样。
其实父亲的结拜兄弟里，江止的父亲江涌的位置最高。
因为江涌这些年花钱的地方不多，所以他基本都把钱交给了前妻和儿子，而自己只留下一点钱给自己买烟。江止妈妈就把这些钱攒着，一并把儿子送出了国。
出国的费用其实很高，赵家父母想让赵婷飞得更远些，便咬咬牙和贷款了给她送出去了。不为别的，很大一部分缘由是赵婷只有在江止身边才会有些笑意与自然。其余时候，赵婷在家和学校基本很安静，甚至从不社交。
自从出了国，赵婷跟江止一起在同一个地方。
赵婷比江止小四岁。读书晚了，加上又读了一年语言学校，所以她和江止的距离拉得很长。
在方心訸没来之前，江止和赵婷他们是一起住的。
住在1b1b，她住房间，他住客厅。
他从来不允许赵婷关门睡觉，因为他从廖敏嘴里听说过，赵婷在家基本天天做噩梦。
必须得有个人时时刻刻及时观察她。
赵治松自从在她初中的时候找了一份学校看监控的保安工作之后，家里就只剩下了赵婷一个人。
没了爸妈在家，赵婷也越来越害怕。
加上她在学校比班里的同学都要大，同学都会嘲笑她。说她是留级生（其实她不是）、说她有个残疾人爸爸、说她爸就是倒插门傍大款，甚至还朝着她爸妈开所谓的恶心黄色笑话。
他们那么多话只说对了一条，那就是妈妈条件比爸爸家好。
妈妈家是出生在河东市的书香门第，河东还是三国名将关羽的家乡。她的外公是精通中英俄三种语言的高官，廉洁清明了一辈子，姥姥则是一名医科大学的教授。
而她的爸爸只是迪化普通本地人，她的爷爷奶奶是普通矿工，在爸爸十岁那一年因为矿难去世。父亲是跟着不同的人长大的，今天住父亲那边的亲戚，明天住母亲那边的亲戚，后天跟着父母的同事。一早看遍了世间冷暖，也一早看透世态炎凉。
她的父母都是那个年代少见的独生子女。
当年妈妈是因为来迪化做医疗志愿者才认识的爸爸。
从此以后，妈妈再也没有花娘家一分钱。
除了母亲的姑姑，其他家的成员没人同意父母的爱情。
说起来，父亲跟母亲那边的家人一点共同话题也没有。
父亲不爱看书，母亲很爱拽文。
父亲爱闯斗狠，母亲不爱打架。
但直到赵婷出生，他们家的气氛才有所缓和。
她的名字的里的「婷」，也是妈妈希望这个家能够停止矛盾，远离一切不美好。
爸爸希望这个婷，只希望女儿美好且美满，能亭亭玉立幸福长大。
对于学校暴力，赵婷的父母也是略有耳闻。
起初是赵治松先知道的。
赵治松告诉她，不要跟那些人计较，只负责好好学习就成。
但她忍不住，她举着圆规冒着违反校规的冲动和那个人理论，结果那个人不仅不懂得怜香惜玉，还让她从楼梯上一把踹下去了。
一个男生，力气又大，赵婷差点毁容和瘫了。
全班都看到了，但全班也都否认了，都在为那个男的说话。
就因为那个男的是他们班头头，比赵婷更大了些，所以班里没人敢惹他。
最后还是廖敏主动找到班主任和校长：“若是你们这样不尊重我的女儿，那我也没有理由把我的女儿放入这个学校。当年你们的旗号震天响，我也没想到你们就这么骗钱的。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们怎么跟那个学生家长要了多少钱塞进来的，但我女儿差点瘫人没了，那就是这就是你们的失职。对不起和赔偿就不用了，因为不是每一个道歉都能获得原谅。我的丈夫怎么样，我的女儿怎么样，这都不是别人评头论足的借口。所以今天开始我们退学，我女儿我自己教，我就不信我女儿没了你们学校还考不上重点大学了。”
廖敏的语气很平缓，全程不带丝毫涟漪。
说完，她一把拉着身边受伤的赵婷走出了学校。
打那以后她再也没踏进那个破学校。
至于赔偿，廖敏都觉得脏，所以压根儿没要。
母亲周末会把她带到诊所，一边帮着她复习，一边教她知识。
妈妈后来请求了秦阿姨的关系通过她的学校给赵婷留了个学籍。虽然是不情之请，但秦阿姨还是答应了，还专门让她找了自己所在的重点班借读。
只有妈妈忙的时候，她才会去那个班上坐着一个人坐在右边最下角一个人默默地学习。
秦阿姨班里的同学很好，平时还会帮着她。
课间餐给她拿双份，给她打学校最好吃的饭。
不比在以前的学校，他们班的人都是以单位一起坐着吃饭。
两张大大的长桌，赵婷坐在中间，听着他们说笑话。
赵婷观察过，他们班的奖状其中最多的一条就是【团结协作奖】。
赵婷对这些人的总结归结于：这是秦阿姨的班，同学们是看在秦阿姨的面子上才会自然也会对她好。如果没有秦阿姨，那些同学跟之前的那些同学一样，照样会骂她，照样会骂她爹是一条腿的废物，靠着她妈妈养活的废物。
她也从来不会朝他们打开的心门，也从来都是自舔伤口。
赵婷高二和高三的家长会，都是赵治松参加的。
在那个班，没人问她爸爸为什么没腿，没人问她是不是爸爸吃软饭的，更没有人开她爸爸是看她妈妈漂亮无比而选择要大款和肉体的残疾男人的相关黄色玩笑……
这个班里只有三样。分别是：家人般的关心，善意的微笑，以及和睦的同学情。
赵婷也不负众望考到了沪申的一所重点公学，专业是新闻系。
赵婷后面也没有去那所公学，而是被父母告知出国读书。
父亲砸锅卖铁，母亲用尽心力，把她弄了出去。
父母没说缘由，只说让她出去看看，不要太担心钱。
如今想起，赵婷觉得自己还是内心揪着的。
“来，喝一个。”
方心訸的手热热的，拿着一个热饮，朝着她手里塞。
赵婷喝了一口：“好好喝，在哪买的？”
方心訸指着旁边的不起眼角落：“那边。”
赵婷又喝了一口：“你怎么不叫我呢？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呀！”
喝了两口热奶茶，赵婷的心暖和了一些。
“看你在对着橱窗发呆，我想你应该需要点甜的。”
要是别人，肯定会觉得她在为了橱窗那款切尔西版型的昂贵风衣的价格而发愁。
可是在方心訸的眼里，她只看到了赵婷的愁容，只看到了她对过去的记忆重现而暗暗颤抖。
眼里的热奶茶还在冒着气，赵婷靠着方心訸更近了些。
“我只是……想家了。”
赵婷确实想家了。
这些年为了省钱，她没过国。
每次跟爸妈联系，爸妈没让她回家，让她好好学习。
爸妈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然而，回国的工作每次都是江止。
江止每次都是一箱子回国，两箱子回来。
他每次回去给她带爸妈交代的东西。
往往有一箱子那么重，像是把所有的思念都带给了赵婷。
“我也想了，真不知道我妈妈这个时候在干嘛！”
赵婷听到这句话，手在不停地搓。
很快，她感觉到了一股暖意。
方心訸站在她面前，帮着围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缠了几圈。
“还冷不冷？”
赵婷看着眼前的朋友，瞬间想起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三个小伙伴都会围在火炉旁吃西瓜。
他们那个时候刚从方家妈妈那里学了一句话：“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正因为这句话，江止拿着零花钱偷偷买了三块西瓜。
赵婷胃口小，就跟方心訸一起分着吃。
围着火炉吃着西瓜，一边冒汗一边觉得西瓜好甜。
赵婷摇摇头：“不冷了。谢谢你……小禾苗。”
方心訸握住她的手，说：“没事的。”
方心訸的手是那样温暖，那样纤细有力。
她们举着奶茶，准备往广场里走。
还没走几步，赵婷就看到了一群人从广场疏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从耳畔传来，像是枪声。
枪声很大，一共响了十几下。
只见里面的人喊着救命喊着警察，方心訸愣住了。
方心訸及时捂住了赵婷的眼睛。
方心訸发现，那人的身后中弹，显然是走不动了，他还在一步步往前挪；隐隐朝着她们喊着救命。
方心訸一把把她拉到了一个店铺里，还不忘跟老板娘说报警，然后说把妹妹放在这，她要去救人。
赵婷发现方心訸准备往前走，她死死地抓着方心訸：“小禾苗，不要走！你不要命了吗？”
方心訸示意她：“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你给我在这呆着，你哪里都不要去，在这等我。你打电话给江止，告诉他来接你。”
方心訸一把甩开她的手，不顾危险往前冲去救人。
此时广场枪战已经结束，只剩下了更远处传来了枪响。
店铺老板娘示意她赶紧躲到她收银台里，她们两个女人一起躲在下面，牢牢地互相抱着。
听着枪声，店铺老板娘喊了好几句韩剧才出现的韩语粗俗话。
虽然赵婷以前也听说过美国枪击案的可怕，但如今真的面对了美国自由般的真枪实弹，她突然觉得中国禁枪是明智的。这场恶仗，简直比多年前那场争斗和枪声，狠得太多太多。甚至能让人感觉死亡的距离更近，也让人觉得危险时时刻刻都在眼前。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爸妈要把她送到美国，或许……换个环境对彼此都好。
她不想怨恨父母，也不想怨恨别人。
眼前的一幕，她只恨自己。
如果早点走出来，或许江止就不用出国留学，她也不会在这受到这些所谓的枪声。
她的手机在兜里响了，她并没有理会电话那一头的人。
她怕死，她怕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是最后一句话。
所以她没有接，而是攥着老板娘的衣服，越来越紧。
任凭电话打了多次，她也一次都没听。
她开始慌张，把手机直接放在了地上。
但赵婷的眼睛还在试图往窗外看，她在寻找小禾苗。
她怕小禾苗变成爸爸那样，她怕小禾苗回不来。
如果小禾苗回不来，那么她对不起的人就更多了。
赵婷的手机在地上响了很久，足足几十次。
最后直到手机没电，赵婷都没再接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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