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住处，陶炜萱这才放宽了心。
她知道在这，最起码那个男人应该不会来了。
颜敏卿知道陶炜萱不会随便这样。随着陶炜萱到她入了房间换了身衣服，陶炜萱这才跟她坦白。
“其实，我刚刚不是去看帅哥的。”
“我知道。”
颜敏卿自然是明白的，因为陶炜萱很少有这样的情绪，所以颜敏卿也没有过多询问。
“你就不问问我，干嘛去了吗？”
“我不会问。”
“颜敏卿，你就是这样。说你活泼吧，挺活泼的。说你精神世界充裕吧，倒也很充裕。”
“我还是想去看看勇叔……”颜敏卿淡淡地说，“我想跟他说说话。”
“四大爷爷不是说了吗？你那上不去。”
“我实在不行，我挪着上去。”
陶炜萱没有办法，她推着颜敏卿出来，还不忘跟颜敬泽耳语了几句。
颜敏卿能感觉到颜敬泽眼神的变化，她对哥哥说：“如果你不想带我去，我就想办法去……我有太多话想跟勇叔说了。”
颜敬泽知道妹妹的倔强，他说道：“那我陪你。”
“不用了，你……你和炜萱，在这呆着吧。我让张轶陪我去就好了……”
后来，就连她也不愿意回忆起是怎么上去的。
她一坐，就是一下午。
“勇叔，我是敏卿。”
“勇叔，好在您没看到我这样子。”
“这样也好，这样我也看不到您老的样子。印象里，你真的很年轻帅气。”
“勇叔，我跟您说，我遇到了一个跟张凡很像的人。”她一边说，一边还拿着手形容，“他跟张凡一样虎口有伤，他跟张凡一样手很冰冷，还有……他跟张凡一样的语气。您说，天底下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人吗？”
“勇……勇叔……”不知道说了多久，她开始泪眼朦胧，“勇叔，因为他……太像张凡了，我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张凡还是张凡是我的执念。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甚至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我很烂，是吗？”
她开始往后退，轮椅瞬间不受控制，她吓得不轻。但她能感觉身后有一双很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轮椅，这才让她有了安全感。
颜敏卿说道：“谢谢。”
对方没有回答。
颜敏卿以为他是个哑巴，她继续说：“能麻烦你，帮我把这束花送到前面的墓碑前吗？”
对方接过了，但对方像是刻意避开她，并没有沿着她的手接过花。男人走上前，看着这束和墓前一模一样的花，他默默地摆上前，眼眶全都是红的。
“您好？”颜敏卿试图叫着男人，“能推我下去吗？”
男人稳稳地抓着轮椅，像是答应了她。
“不知道，张凡现在在干什么呢？”
男人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差点没把轮椅翻了。
“诶……你是不是……说不了话？真不好意思……麻烦你。我等会儿下了山，让我朋友把钱给你。”
“你是本地人吗？本地人……应该我朋友知道你吧。”
“我是不是太烦了？但也是，你也不能说话。”
“这么些天，我在这感觉很快乐……但其实，我突然想去雪山。”
“对哦……现在还没到看雪山的时候。”
山路很陡，但颜敏卿一点也不觉得。大概是身后的男人不说话的缘故，她总觉得十分踏实，而且是一种踏实的熟悉感。或许，这都是成熟男人该有的，因为她的哥哥也有这样的感觉。
好不容易下了山，张轶终于看到了颜敏卿，可张轶有些近视，隐约看到颜敏卿身后有个穿黑衣戴黑帽的男人。她走上前想要感谢男人，然而走上前就又看不到了。
“小卿姐，你是跟一个男人下来的吗？”
“应该是吧，他的手挺有力的。”
“他有跟你说他是谁了吗？”
颜敏卿摇摇头：“这倒没有，他应该不能说话。”
张轶觉得奇怪：“我们村里没有这样的哑巴啊？”
确实是有点奇怪。
深夜，又是熟悉的撬动声，颜敏卿又是被惊醒了。
脚步声即使压的很低，但她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而这一次，陶炜萱也听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人影走进了颜敏卿的门，她拿着厨房的擀面杖躲在门外等着。
“你怎么在这？”
颜敏卿知道是凌鹤野，他这一次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用唇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想你……”
“我今天去看……我那个朋友的爸爸了。”
“是……是吗？”
颜敏卿能感觉他的语气减缓，像是很紧张。
颜敏卿用尽力气挪着位置给凌鹤野，尽量给他腾了个位置。他不想靠，他小声地哄她：“不用了，你躺着吧……”
“靠在我旁边，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只好脱下鞋，将身子微微侧靠，但床略小，他不够放腿。
“上次这样，还是在医院吧。”
他低声回应，他说：“我买了陈铭生的故事，回去我读给你。”
“你会来我家看我吗？我给你邮箱……写了。”
凌鹤野挑眉：“邮箱？”
颜敏卿解释道：“上次找郭姨问的，她说她没你电话，只有电子邮箱。你要不，这一次帮我留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吧。”
她在黑夜里摸索着手机，把手机交给了他。
他在黑夜打着字，到了备注人名这一栏，他迟疑了。
是林鸣声，还是张凡。
“林鸣声？”
“嗯……”
“你写好了吗？”
凌鹤野赶忙写了一个人名，然后笑道：“写好了。”
他用手帮她掖着被子，就在这一刻，陶炜萱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大声喊道：“谁，你要做什么？”
颜敏卿吓了一跳，凌鹤野若不是颜敏卿抓着衣服，不然也掉下了床。
陶炜萱一看对方穿着黑衣黑帽，就是她白天看到的那个男人。
这一场动静引来了一堆人，凌鹤野趁乱把帽檐拉低，而颜敬泽一下子就把凌鹤野从床上抓了起来：“你做了什么！”
等颜敬泽抓他起来才发现，这人他见过。
“林鸣声？”
“是我……”他故意拉低声音，做出烟嗓状：“是我。”
张轶妈妈质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我……”凌鹤野指着后面，“窗户。”
“你小子，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张轶奶奶拍打着腿：“我说呢，我说我的菜……”随后迈着步子走上去：“你这个小子，怎么回事啊……”
颜敏卿解释道：“他……他是我朋友，来看我的。”
颜敬泽质问道：“若是朋友，干嘛不走大门？”
陶炜萱说道：“就是他，我白天看到的，就是他！”
张轶的话却与众不同：“你怎么那么眼熟啊？你是张家村人吗？”
“不……不是。”凌鹤野不敢面对，而是说：“我要走了！”
“不准走！”陶炜萱抓住他的领口，“跟我们去派出所！”
“别……他没有伤害我。炜萱，放他走！”
四大爷爷却说：“我也觉得他眼熟。你……到底叫什么？”
“我……我叫林鸣声。”
颜敏卿见哥哥不信，她用力往前挪，结果整个人翻下了床。
颜敏卿还不忘抓着哥哥的衣袖：“哥，让他走，求你了……求你了，不要报警！”
颜敬泽用力把凌鹤野抓了出去，还不忘问他：“你没有碰她吧？”
“没……没有。”
“没有最好。我告诉你，我妹妹要是有什么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凌鹤野睥睨地看了颜敬泽一眼，他发现颜敬泽还是没有变。
“还有……”颜敬泽继续说，“你是不是一路跟踪过来的？”
“没，我今天才来。”
“林鸣声，你是我妹妹的朋友，我希望你可以明白……她心里有人了，你不要去惹她。她……挺惨的。其实，我一直很想带她去看眼睛，只是……她的身体外表看着没什么，其实身体里还是在恢复的。那一场车祸太严重了，若是找到了凶手，我一定让他去磕头，去杀了他！”
“你不能杀了他！”凌鹤野的语气变得严肃，“你若是杀了他，到头来你怎么也保护不了你妹妹。”
“你在教我做事吗？我告诉你，我只是说说而已……我父母和妹妹是我的命，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就连你……也不行。”
凌鹤野沉默了，他的内心也纠结了起来。他抿抿嘴，又说：“我还是走吧，你们……好生照顾她。”
“那你答应我，不准再来找她。”
凌鹤野愣住了，点点头，消失在了黑夜里。
他逃出村子，跑到他停车的地方已经是很久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跑长途，望着手机，留了颜敏卿的电话，想着刚刚自己备注的名字。
电话响起，是凌知行。
还没等他说话，凌知行却说了话：“凌鹤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去看美人？”
“我可没有。凌知行，你到底羞不羞的啊？”
“凌鹤野，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我叔叔领养的儿子。按照规矩，你拿不到你这位所谓老爸的一分钱的！”
“你以为我很空闲吗？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你居然一声谢谢也没有吗？”
“我想做的就会做，但我告诉你，我既然做了，就不会考虑后果。”
电话狠狠挂断，而凌鹤野显然是非常疲惫。
他掏出手机，根据颜敏卿的手机号找到了她的微信。
微信头像是个纯白色，个性签名是「或许，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
他打着这句话打入百度，却发现这是《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里面的句子。他找了这本书的有声小说，缓缓地启动着车，一路连夜开回金门市。
虽然火车是三个小时，但开车需要六个小时左右。
六个小时，足以把四个视频的有声小说听完。
他没有经停任何一个加油站，也没有在任何一个休息站停留，而是一直往前开。
这是他第一次听有声小说，不知为何，他把自己的这辆车想成了出租车。
听到假肢部分的时候，他暗暗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腿。
颜敏卿一夜未睡，她并没有搭理哥哥一句话。
这是这么多年，他们兄妹俩第一次争吵。
陶炜萱问她：“林鸣声没对你怎么样吧？”
颜敏卿还在生气：“你怀疑我跟他做了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看到他……手都伸过去了，我着急……”
颜敏卿恢复情绪：“哦……他在帮我掖被子。他这个人，亲我一下都要问的。”
“你喜欢他，还是张凡？”
颜敏卿沉默了。
是啊，她喜欢的到底是林鸣声，还是张凡。
回到家已经是天将明的时间，凌鹤野已经疲倦不堪，他的有声小说也落到了最后的一句话。
“陈铭生，我来找你了！”
音乐响起，就像阵阵秋风，一下子把凌鹤野拉精神了。
陈铭生，林鸣声。
他取的这个名字太像她喜欢的这号人物了。
但林鸣声这个意思，也确实和凌鹤野一致。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他没有回家，而是躺在车上睡着了。
而颜敏卿，一夜未睡。
哪怕是上了火车，她的心情也依旧是这般平静。
颜敬泽最怕这样的平静，因为妹妹这样是属于暴风雨前的平静，可怕得很。
好不容易回到家，颜敬泽问她：“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把他赶出去？”
“我不敢恨你，你是我哥哥。”
“但我知道，你喜欢了他。”
”哥，你真的懂自己的感情吗？”
是啊，他不懂，但她也不懂。
“我不懂，反正……我不知道，也不介意别人懂我。”
“哥，人的一生……真的会为了一个人一直等下去吗？”
“我没等过，我不知道。”
“可是我想等他……”
“敏卿！”颜敬泽无奈地表示：“没有人的一辈子，非要在这方面死磕。”
“只有死亡，才会将记忆分离。”
“活着有时候，也会将这些分离。就像我们和张凡，他是你童年里的回忆，是那个牵着小小的手陪你走过每一条村子小路的人，是那个说你缺了牙齿依旧漏风的人，是说那个会带着你在村口看日落的人。但他，现在没有消息了……这或许，或许就像张轶说的，他出国定居了，跟养父母一起生活了，不会再回来了！”
颜敏卿很少哭，而她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哭得很大声。她靠在哥哥的怀里，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眼睛红肿，哭得鼻涕全沾在颜敬泽的衣服上。陶炜萱也知道，她忍了很久，忍不住了，就爆发了。
“好妹妹，哭出来就好了……”
“哥，是不是我的事，让公司变成这样的？”
“不是。”
“那为什么，我在医院听人说，我们家公司因为我而直线下滑？”
“那只是一场事故，没什么的……我们已经挽救了不少了，晚上爸妈回来，你可不能这样。爸妈最操心你了，你要好好的，嗯？”
“哥，我要治疗，我要站起来……我要看见！我真的很想知道，伤害我们一家的，到底是谁！”
“那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陶炜萱帮她收着衣服，她很平静，坐在一旁也没有出声。
颜敬泽哄睡了颜敏卿，起身来到了颜敏卿的房间，看到了陶炜萱背对着他收拾。
“炜萱，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刚刚打了电话，让我家司机过来。”
她的语气也很平缓，反倒是让颜敬泽也愣住了。
“我送你吧。”
陶炜萱抬高了音量：“我说不用了，你没有听见吗？”
这十年，真的够了。
这一路上，她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颜敬泽。
若是不喜欢，她不会坚持十年。
若是喜欢，她为什么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颜敬泽永远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又耿直，她都不知道被“伤”了多少次。
她叠好衣服，看着手机，说道：“我要走了。”
她走得很快，为的就是让他不要碰自己。
但他还是拉住了她的胳膊，他轻轻地把她的转了一个身，而他的右手也随之靠在门上。陶炜萱正中他的右手手背，而他们，也面对面的看着。
“颜敬泽，我要走了。”
“回家是吗？我送你。”
“你是聋了吗？”
“没有。”
“那你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而是看着她，就这么看着她。
“我有话跟你说。”
“对不起，但是我没话跟你说。”
陶炜萱用力推开他，抓着包往楼下走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