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不同于白日，往来办事的太监嬷嬷们鲜少，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虫鸣。
身侧小太监提的灯将她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斑驳的红墙之上。
还是这条路。
那天她封为卫答应，走的便是这条路。
一步一步，答应常在，炩嫔炩妃，炩贵妃，炩皇贵妃——
我……可有谥号？
劳苦数载，荣极一时，蕈菇九年，一朝鹤顶。
朝不保夕，众叛亲离——
当真是一条好路。
“按着规矩，主儿侍寝，是应该坐凤鸾春恩车去养心殿的，怎么走着去啊？”春蝉托着她的手，好奇问到。
做宫女的时候走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去养心殿，心里会踏实些。
还记得自己上次是这么答的。
当时……也确是这么想的。
“物是人非”这个词用在现在是再好不过了。
“做宫女的时候走习惯罢了，一步一个脚印的，想再看看自己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侧头看到春蝉的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感激与喜悦。
到底是自己心软，想来想去，还是将她和澜翠要来了。
知根知底，办事还算得力，况且多年相伴……
卫嬿婉回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脚底的路上。
春蝉，这一路都是你扶我走的，怎么说变就变了？
自己到底是心软，还是不甘？
“主儿念旧情，不忘提携奴婢和澜翠，我们定当忠心主儿，至死不忘。”
她眼波流转，将春蝉托着的手握的紧了些。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是我造孽深重，最后失尽人心吗？
可我做的这些，都是身不由己啊。是你背叛在先，教我如何不杀你？
掌心传来的温暖让人觉得踏实。
罢了，这一世，且走着吧。
转角，祈华门下的台阶上，熟悉的身影。
凌云彻。这时候，应该当上御前侍卫了吧。
最后，连你也背叛我了。
月光皎皎，指间的红宝石黯然。
凌云彻背后，门里侧的宫墙上，有个影子借着月光闯入卫嬿婉眼中。
她侧头示意，春蝉一行人识趣继续往前行进。
人都来齐了，那便开始吧。
可当凌云彻的灼灼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仍觉得不自在。
“当日你在花房受苦，你说愿意和我再在一起，我问你，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是不是骗我的？”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云彻……哥哥，”她直视着他，努力说服自己将慎刑司的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那么在慎刑司，你口口声声说以前的嬿婉一直在你心里从未忘记，是不是骗我的呢？
“凌云彻，我之前就说过，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想来也是好笑，那时的我竟并未发现你眼神这般的决绝，还以为你会一直像以前那样爱我，包容我。
这是你最后一次主动来找我，问我这些话，想必便是从此刻开始，你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与我一刀两断了。
“扎心窝子的刀啊，从来都不在敌人手里，而是在您最亲近，最心爱的人那儿。”
脑海中突然回响起这句话，现在看来倒真是一语成谶，造化弄人。
门的那侧，墙上的影子动了动。
“我现在有了位分，是皇上的人了，不便再与你这般相见。你我竹马同乡一同入宫，你的帮扶之恩我没齿难忘，日后我自会跟皇上坦白，好好报答你的。”
凌云彻，原是我对不住你，抛弃了你，但我心里一直有你，慎刑司中你三言两语便让我将戒指交付与你。我对你都是真心实意，从未说过一半句虚言，可你呢？
“这枚戒指，原是你我二人的定情之物，我自知对不住你，但事已至此，怕日后牵连于你，回去我便会销毁它，你放心。”
事已至此，
“云彻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往后你我各自安好，此时此刻我真心祝愿你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来日方长。
前世就当属是老天给我的报应，欠你的我都还了，这一世我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希望如此。
卫嬿婉直直地盯着眼前一手持刀，一手拿酒的挺拔身影。
就是这个人，让她年少懂得了、感受到了什么是爱，是让她在亲人的压榨和精神打压、在宫里的压迫黑暗中给她光的人，是陪伴她度过无数个难熬的时光，给她温暖慰藉的人。
她曾认为这世上只有他对她最好了。
可那是以前。
可是，如果我没有经历过前世种种，我依然会这么觉得。
但是我经历了，也看过了咱们的未来。
我虽是选择留在了皇上身边，也逼不得已利用过你，甚至——伤害了你……但是我一直是记挂着你的，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你知道吗，后来你的心里没有我了，装了别人，还是我讨厌的人，为了保护她，你甚至都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最后你骗我把戒指给海兰，也是为了还她清白……
你要还她清白，那我呢？我怎么办呢？你可曾想过？
我们算什么？
云彻哥哥，我累了。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我们从我选择踏上这条路起，就已经散了。
为什么我现在才明白？
面对眼前的凌云彻，多少话到嘴边，多少欲言又止，卫嬿婉终还是狠不下心，最后朱唇轻颤，凝结而出的只余下了两句:
“谢谢你，对不起。”
“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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