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氓之蚩蚩》

第27章《氓之蚩蚩》

秋月夜忙双手拉住康霓的手，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像和偶像见了面。

两人寒暄了一下，听说秋月夜学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和冬静影一样都是一九九一年出生，家在陕西宝鸡，今年才入职，也住在十六号宿舍楼，不过因为是教职工身份，所以安排了单间……

“我姐姐也是九一年的，以后能叫你秋姐姐么？”冬浮光仰起脑袋，仰视个子较高的秋月夜，又卖起萌来。

“哈哈，私下可以哦。”秋月夜温柔地笑着，忍不住摸了摸这个像猫一样会撒娇的小妹妹的发顶。

互相加了微信后，秋月夜也道别，说新生开学，作为辅导员手头事挺多。

冬浮光和燕姝回宿舍继续收拾，冬淮准备带妻子康霓回家时，康霓手机响起，看到来电显示，轻嗤一声，对丈夫说：“阿淮哥，你说我接不接？”

“接吧，这次特聘你到西镐大学当教授，也是他的意思。”冬淮看着手机上的“颜夕”，对妻子小声说：“该叫段校长啦，还没改备注？”

“哼，‘氓之蚩蚩，抱布贸丝①’，段氓还是我给他改的名字，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忘记他的本名！”不停震动的手机，让“颜夕”两个字几乎急切地跳起来，康霓慢悠悠地接通，还没“喂”就听到那端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东篱老师您好，学生知道您今天必然来新校区送阿光上学，可否赏个脸到我办公室喝杯茶？就在外国语学院对面的综合楼，312。”

康霓淡淡地笑着：“段校长有请，我岂会不给面子？稍等，正好天热，到您那儿讨口茶水解渴。”

“你客气啦，还是养胃促消化的大麦茶，您最喜欢的。”

康霓挂掉电话，看见丈夫的神情略显踌躇，拉住他微微潮腻的手心：“我会控制好情绪，辛苦你等下我。”

“哪里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冬淮握紧妻子的手，发觉她掌心的汗液竟沁出一股湿凉，像冰雪融化后仍凉透的水，阳光都晒不进去。

段氓看来早有准备，康霓一进综合楼，就有楼管人员热心地给她引路。

刚到办公室门口，门早已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大概一米七五，身材微微圆润的男人，像等上课的学生笔直地恭候着，一见到康霓就伸出手：“欢迎。”

“段校长好。”康霓径直进去，并没有接受他的问候。

大领导的办公室果然布置得宽大豪华，近乎有半个自习室大，却只坐了一个人，而且不一定常来新校区。

段氓也不生气，自己把门关上。房子里的空调很凉快，时间长了还有些冷，可在酷热天是能驱火的良药。

他见康霓已坐沙发上，亲自把盛在紫砂茶杯里的大麦茶放茶几上，再把办公桌后的旋转椅拉到她对面坐下。

他的脸部线条很圆滑，看不出丝毫攻击力，连简简单单的微笑都显得平易近人：“东篱老师还是老样子，任何时候都不委屈自己。”

“哪有，这次不就委屈自己来当大学教授？”康霓说到“教授”时加重音量，像把“授”狠狠撕咬成禽兽的“兽”。

段氓眼中划过一瞬的黯然后低头，他镜框细得像鼻梁上只单薄无依地架着两片小小的圆玻璃，衬着洁白的皮肤和俊秀的五官，颇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我知道这次算要挟您，您本来就因过去的事，对‘大学教授’这个原本神圣的职务，有非常不好的印象。”

“别说了。”康霓冷冷打断，水蓝色缎面旗袍上反射出不均匀的银光，银光虽美，终究冷若冰霜，磨出刀刃的尖利：“我只想知道你那天告诉我的真相……关于我亲妹妹康霖的真相！”

康霓边说边抱肘翘起二郎腿，这是她怒极的习惯动作。那双瞪圆的美目，像雨后玫瑰上滴水的刺，虽流着泪，依然能扎出血。

“请给我时间！还有些证据没找全，我也是成年后才慢慢知道的，可惜为时太晚，我无辜的父亲坐了牢，失去了一切……”

“他无辜？就算不是他干的？他替人坐牢不照样是对我妹妹的侮辱？”

“真的很抱歉……”

过了许久，桌上温热的大麦茶被空调吹得没了温度，而一语不发的康霓那张姣好的脸也似乎被冰封，像山顶化不开的积雪，美好到只能远观，冰冷到不可接近。

“你是该道歉，比起我妹妹无法挽回的悲剧，我更担心的……是嫣儿！”忽然，侧着脸的康霓缓缓开口，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

段氓知道她说的嫣儿就是冬静影，颜嫣是她曾经的名字。

他不由得握紧双手拳头，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被皮肉挤得突出了点儿空隙，像努着脸要寻找什么，声音也被空隙钻了风，隐约发颤：“您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嫣儿面前，更不会让她再有任何希望，我保证！”

“爱情真的很玄，不需要理由。可我怎么都想不到，那时让你接近被男生欺负而受到创伤的嫣儿后，却令她对你产生依赖与好感……是我的错，我不该找你！”康霓长叹口气，把腿放下，并拢未斜，双手搭膝盖上。

段氓抬头，看向此时垂着头的康霓：“或许是造化弄人，但我此生会在暗中默默守护她，像大哥一样在她有困难的时候，帮助她、照顾她，您觉得可以么？”

“如果你真这么想，就帮她找一个更好的男生，投入一段新感情，才能最好的良药。”康霓抬眸，对上段氓诧异的眼睛：“你知道么？嫣儿快二十五了都没谈过恋爱，大学那会儿忙学习，追她的男生都拒绝；工作后回家次数少，听阿光说也是一个劲儿拒绝。我甚至感觉她封闭了心！就算比你条件再好的男生都不愿接触，才让我害怕！你也知道，女孩子的黄金年龄很短暂，年纪大了就只剩下被人挑的命运。她是我妹妹唯一的血脉延续，我不希望她像阿霖一样……”

段氓霍地挺起腰杆，郑重说道：“没问题！让嫣儿幸福也是我最大的愿望，我会好好考虑她的终身大事！”

康霓的脸色释然不少，苦笑了一下，嘴边的两个小酒窝酿的是苦酒：“多谢。对了，那你自己呢？还是忘不了陶夭吧？离了婚还戴着婚戒……既然割舍不下，为何不尝试复婚？你们儿子还小，家庭破裂影响可大呢！再说了，我觉得你不是《诗经》里那个对妻子真的无爱的‘氓’。”

“谢谢老师，这个……只能看缘分吧，我和她，都需要时间。”段氓搓着手，摩擦出轻轻的叫嚣声。

康霓摇摇头，终于捧起那杯凉彻底的大麦茶，段氓正要说给她添水，她喝了一大口，久旱的喉咙沐过雨后甘霖，声音清甜不少：“奉劝你，时间不等人，一年复一年。”

一年复一年，学生来回换。

十六号楼的宿管白萍翠今天忙坏了，挨个接待完刚入住在这栋楼的西镐大学2016级新生后，瘫坐在椅子上，发出这种感慨。

她今晚夜班，按要求不能睡，必须看好宿舍楼，防止有男性入侵，毕竟住了满楼的女娃娃，明早由同事张兰平换班，她再休息。

眼看到十一点关门的时候，还有不少女生穿着拖鞋到水房提水，甚至背着书包才回宿舍，她不禁感慨现在的孩子夜生活真丰富，晚上不睡，白天不起，说是风尚，实则耗命。

“阿姨还没休息？”近来普通话标准了不少的高思萱，提着水壶路过，看到守在一楼的白萍翠有点儿打盹，好心问道。

白萍翠双手撑着下巴，好不让自己摔下去，并硬把疲累捧成脸上虚弱的笑容，打量这个又黑又瘦的女孩：“阿姨上夜班明天休息，你也没睡呀。”

“我倒是想睡，不过舍友还在收拾，只能晚点儿吧。”高思萱干笑着，白萍翠能看出她的困意，宽慰道：“赶紧上去，集体宿舍就是这样。我儿子上高中也住校，好在高中宿舍管得严，十点半必须熄灯。今天是你们报道第一天，事情当然多，后面慢慢就好啦。”

高思萱点头，对她道谢后上楼。白萍翠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正出神，手机微信接到儿子白雪岭的消息：“妈，我睡啦，今天一切顺利，别担心，您今晚夜班，辛苦啦。”

孩子对父母的关心，透射着长大的成熟，白萍翠幸福地笑了，对儿子回复了一个卡通图案的晚安。

可她不知道，在漆黑的宿舍躺床上的白雪岭，才接到母亲的晚安后，手机紧接着闯入另一个消息，那是白雪岭看都不想看的名字和头像，他咬牙点开，这次的内容是一句话：“不管你认不认我们，她也在西镐大学，今天开学。”

【注释】

①选自《诗经》的《卫风·氓》，以诗歌的方式，讲述一位弃妇自诉婚姻悲剧。